第50章 一句一句
她沒答。
她坐在那兒,低著頭,肩膀一起一伏。過了大概兩分鐘,她小聲說了一句:
「……我真的是被逼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掉在那只杯子里,滴的一聲。
「他們手裡有東西。」她說,「那東西要是散出來,我以後就不能做人了。」
「我給過他們錢,前前後後十二萬。他們說要,我就給;他們說讓我去一趟,我就去。我以為最後一次了,他們說甚麼東西都給我……」
她說到這兒,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你別問我那幾趟是甚麼。」她說,「你就當不知道,行不行。」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全是水。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那張椅子從桌邊拉開了一點,坐下,跟她隔著一個桌角。
「我跟你講兩句話。」我說。
她看著我。
「第一句,」我說,「那間屋子里的人說——「下禮拜把卡給她,咱們就走」。」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二句,」我說,「另一個人說——「備份那張早刪了。原片早沒了,賣給她那個是拷的」。」
我一個字都沒改,原話說給她聽。
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兩句話在她腦子里轉的時間我數著,大概有十秒。
十秒之後,她整個人往下一軟,手裡的杯子晃了一下,熱水灑在桌面上,流到桌沿上滴下去。
她低頭看著那片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那半個多月的東西全塌在這兒了:那十二萬、那三趟、207那間房、前兩趟她自己走上去的四層樓、她自己身上的香水、她自己在床邊脫的那件衣服——她買的東西早就不在了。
她最怕的那個「東西」,是她自己一趟一趟去餵出來的。
我坐在那兒看著她,甚麼話都沒再說。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
「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我知道。
「你告訴我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我說。
我站起來,把自己的杯子拿回廚房,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我回603的時候,把門留了一道縫——我也說不清為甚麼留那道縫,可能是我習慣在夜裡開一點門。
我躺在床上沒關燈。
十幾分鐘以後,門被輕輕推開。
沈瑤進來了。
她穿著那件長外套,進來以後先把門掩上,然後站在床腳,看了我幾秒。
她沒有說話。
她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然後把裡面的T恤從下擺拉起來,連內衣一起脫了,放在那把椅子的座面上;褲子、襪子,一件一件,擺在那兒。
她就那麼光著,站在我的床邊。
燈亮著,我都看得見:她瘦,鎖骨下面那兩個鎖骨窩很深,肋骨的形狀從上往下數得清;她的腰細,小腹那塊有一道淺淺的肌肉線;那對胸不大,很挺;大腿上有一小塊舊的青印,是前幾天在樓道口磕的。
她掀開被子,躺進來,側著身子背對我。
我伸手把她摟過來。
她的皮膚是涼的,帶著剛洗完澡那種乾淨的松味;她的頭髮還沒乾透,蹭在我下巴上;她整個人往我懷裡縮了縮,膝蓋碰到我腿上。
我一隻手放在她背上,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慢慢地順著她的背往下摸,一直摸到尾椎那裡,手覆蓋住她小小的臀部,彈性真好。
她一句話都沒說。
我也沒說。
我們就那麼躺著。
她的心跳隔著胸骨,一下一下撞在我手掌上。她後來慢慢把一條腿搭上來,把我一條腿夾在中間,就那麼放著,不動了。
屋裡的燈一直亮著。
(天亮以後)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中介小王打電話來。
「哥,602那邊,」他說,「有人想看房,一個女的,說是給孩子看學區,問你甚麼時候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