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換個算法
鄭濤的電話是第五天中午打來的。
「許姐,想清楚沒有。」
「十萬我拿不出。」她說。
她那兩天把自己能動的錢都算了一遍:平台的結算週期、壓著的退貨款、墊的樣衣、還有房租——她能立刻拿出來的不到四萬。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那換個算法。」鄭濤說。
「你說。」
「五萬。」他說,「你再拿五萬過來,剩下那兩萬,你就不用管了。」
「甚麼意思。」
「意思是你再來一趟。」他說,「這回我們當面把東西給你,你拿走,兩清。你要是不放心,你也可以帶人來。」
她那句「帶人來」在喉嚨里滾了一下,最後沒說出來。
(她本來是想說的)
那天晚上她是在我家吃的飯。
我做了個湯,沈瑤下班回來,三個人坐在餐桌上,許清吃得不多;她兩次放下筷子看著我,像是有話要說,一次是問我「你明天要不要去物業交費」,一次是問沈瑤「你明天上班嗎」。
兩個問題都問完,她又低頭去夾菜。
她後來跟我說過,她那天晚上把話在心裡走了三條路。
第一條是我。
她想要是告訴我,我大概第二天就會去金橋村;她見過我出手的樣子——我在那個套房裡把一個人推倒,她就在半米之外跪著看著。
她算得出結果:這件事一定會跑到警察那兒去,一跑進警察那兒,那天晚上的時間線就要重講第二遍,而她已經對分局講過一遍了。
第二條是沈瑤。
沈瑤是警察,她要是知道了,第二天就會把這件事當案子辦。
可她的筆錄在系統里已經寫死了——「那兩天在家,沒開播,沒人來找過我」。
沈瑤一動手查,第一個被撞出來的會是沈瑤自己。
第三條是她自己。
她不想讓我知道她轉過那五萬,也不想讓我知道她被摸過;她更不想讓我以後看她的時候,心裡先出一張照片。
她把這三條走完,才把那碗湯喝完。
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後,給自己找了件最普通的外套——這是她後來告訴我的。
(金橋村)
第二天晚上八點,她照常開播。
兩個四十分鐘,一件衣服都沒少講;十點四十她說「今天到這兒,明天八點見」,關掉補光燈,換了衣服,把裝錢的袋子放進包里。
出門之前她在我家門口站了一下——她的鞋跟在地磚上磕了一聲,沒敲門。她後來跟我說,那一下她其實是想敲的。
她十一點多到的金橋村。
樓道里還是沒有燈。她爬到四層,敲了門。
開門的是馬成,他身上有一股酒味,屋裡比上一回亮——客廳那張折疊床上沒有鋪東西,桌上放著半瓶白酒、兩個杯子、一碟花生米,電腦開著,屏幕的光照在牆上。
鄭濤坐在電腦前,回頭看她。
「錢帶來了?」
「五萬。」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東西呢。」
鄭濤指了指電腦。
「先坐下,」他說,「喝一杯。」
「我明天還要直播。」
「播甚麼。」馬成說,「你今天來都來了。」
她本來是想談的。
她坐在那把塑料凳上,想著把話說清楚:錢她帶來了,東西當面拷到她的硬盤上,然後他們寫一張字據,寫清楚備份都刪了,以後不再找她;她甚至想好了要怎麼討價還價。
第一杯酒是他們倒的,她沒喝。第二杯是鄭濤端起來跟她碰了一下,說「許姐你要是這麼不給面子,那今天就沒得談」。
她喝了一口。
後來她自己在心裡數:那一晚她一共喝了多少,她記不清了;她只記得那酒是廉價白酒,咽下去燒喉嚨;她中間去過一次洗手間,回來那杯又被倒滿了。
大概喝到第三杯半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有點軟了。
鄭濤站在她身後,眼神有些熾熱,忽然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外套往下拉。
「熱不熱。」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