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先回家
她坐在地毯上喘了兩口氣,扶著沙發背站起來,先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那輛餐車還翻在地上,冰桶滾在牆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把門關上,反鎖。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啞,但是一句一句,全是命令:
「你的手,別碰門把手,別碰茶几。」
「先把她裹上。」
我從床上把那件酒店的白浴袍抓下來,把許清裹在裡面,從肩膀包到膝蓋。
她還站在地毯上,任我怎麼裹都不動,我扶她坐到沙發上的時候,她整個人往一邊倒,我趕緊把她扶住。
沈瑤蹲在地上撿東西。
她先撿的是那幾根塑帶——她自己手腕上割下來的那兩根,許清身上割下來的三根,還有一段掉在茶几底下、一半壓在死者腿下的。
她一根一根撿起來,用自己那件外套的下擺墊著手,把它們捲成一團,塞進那個帆布包。
沙發上還扔著她自己那部手機——翻包的時候他們扔在那兒的。她把它撿起來,用袖子正反擦了兩遍,塞進帆布包的內袋。
然後她去茶几那邊。
那個深色的皮套就扔在冰桶旁邊,被酒浸出一小片濕痕。
她彎腰把它拿起來,用袖子擦了兩遍,擦掉上面的酒,也擦掉上面的指紋,合上,塞進包里。
她站起來看了一眼那台相機。
相機還架在三腳架上,屏幕翻著,紅色的點已經不閃了。
她走過去,把相機從架子上摘下來,翻到背面,摳開那個小蓋子,把內存卡抽出來,揣進自己褲子口袋里;然後她把相機放回架子上,架子踢倒,鏡頭朝下扣在地毯上。
「擦。」她跟我說。
我愣了一下。
「他扔的那瓶酒,」她說,「撿起來,用袖子擦,擦完放回冰桶里。」
我照做。那瓶酒在地上滾到了沙發腳邊,我把它撿起來,用袖子從上到下擦了一遍,放回茶几上那只冰桶里。
她走過去把茶几上的兩個杯子挪了挪,一個放回原來的位置,一個拿到洗手間去倒掉——她進洗手間只用了十幾秒,出來的時候手裡那塊毛巾是濕的,她用它擦了一遍茶几邊緣、沙發的扶手、還有裡面那扇門的把手。
擦到茶几那個包著金屬邊的角上時,她停了一下。
那個角上有一小塊暗色的東西。
她用那塊毛巾的乾的一面,一點一點把它摳了下來,然後把毛巾對折,塞進自己包里。
「走的時候,」她一邊弄一邊跟我說,「這間屋子里,只有一個人來過。」
「他叫了酒,一個人喝,喝多了,站起來滑了一跤,後腦磕在茶几上。」
「他手機里的東西,是他自己的。他聯繫人上面有誰,那是警察的事。」
「你和我,今天沒有進過這個房間。」
她說完這幾句,站起來看了看地毯上那個位置,彎腰把地上那只空酒瓶撿起來,捏著瓶口,把它放在死者右腳邊半尺的地方,斜斜地擱著。
那個姿勢看上去,就像一個人退了幾步踩上去的。
她讓我把地上那個人身上的家居褲拉鍊拉上,褲腰理平,下擺往兩邊掖好——看上去就只是喝多了躺下來的時候衣服亂了。
做完這些,她站在屋子中間掃了一眼。
落地窗外的城市還亮著,屋裡那盞側燈照著地毯上一片淺黃,地毯上那塊暗色的印子已經不怎麼看得出來了。
她走到沙發邊上,把許清拉起來,一隻手架著她的腰。
「你走前面,」她說,「到了走廊上,腳步別快。」
我們三個人出門的時候,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
他仰面躺在地毯上,家居服的下擺翻著,一隻拖鞋掉在旁邊,另半只還穿在腳上。屋裡那台電視還亮著,屏幕里是許清在笑。
沈瑤從後面把門帶上,用袖子隔著門把輕輕拉住,一直到鎖舌咔嗒一聲歸位。
走廊里那輛餐車還翻著,冰桶里的水已經淌了一小片。
我們從消防通道往下走。
走到第三層的時候,許清整個人軟下來,我一條胳膊架著她,另一條胳膊扶著牆,一級一級往下挪。
沈瑤在前面走,一步都沒停,每下一級樓梯都要扶一下牆。
樓道里只有我們三個人的腳步,一層一層往下,比電梯慢得多。
到地下車庫的時候,我們在柱子後面停了幾秒。
那輛貼著「XX搬家」的白色麵包車還在B3那個車位上,車頭朝著牆,駕駛位那邊的窗開著一條縫。
我們從坡道上了地面。
街上已經沒甚麼人,路燈亮著一排。
許清身上裹著那件白浴袍,腳上還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沈瑤的頭髮散著,手腕上那圈紫色在燈底下看得很清楚;我襯衫的領口被扯開了一個口子。
我們誰都不說話。
路口攔車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們兩眼,甚麼都沒問。
車開出去大概兩分鐘,沈瑤先開的口。
她說:「先回家。」
她說完這三個字,就把臉轉過去看窗外。車窗上倒著一片一片的燈,她的臉在玻璃里是模糊的。
我知道她說的那三個字是甚麼意思。
她是警察。
她知道今晚那間屋子該被人站在門口封鎖,知道地毯上那個人該有人拍照、量線、做記錄,知道我們三個應該原地等著,然後一個一個進筆錄室,把今晚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說一遍。
她說完這三個字,把他們全都扔了。
車到小區門口,門禁的讀卡器「嘀」了一聲。
我們三個人上到六樓。我掏出鑰匙,是沈瑤前幾天放在我這兒的那一把——她說她值夜班,讓我幫她收快遞。
那把鑰匙一次就把門打開了。
那天夜裡最後一件正事,是沈瑤在廚房裡把那張內存卡剪成了四片——她拿廚房剪,剪一下翻個面,四片分開裝進兩個垃圾袋;第二天早上她分兩趟出門,把它們扔在小區外面兩條街的兩個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