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置物架
週二早上07:00。
宋哲拉著行李箱從602出來,深灰色外套,肩膀上掛著一個黑色的包,箱輪在走廊磚上滾過去,聲音很悶。
溫寧跟著送到門口,穿著家居短褲和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外面套了件明顯是她男朋友的外套,袖子長出來一大截,手指頭都縮在裡頭。
她把一件東西塞進宋哲的包里,隔著門我聽不清,只聽見她的聲調是往上揚的,像在囑咐甚麼;宋哲回了一句,話里的意思大概是知道了知道了,語氣有點不耐煩。
門關上了,宋哲拉著箱子往樓梯口走,箱輪在拐角磕了一下欄桿,磕得很響。
溫寧沒馬上關門。她站在門口看著樓梯口那個方向,站了大概有半分鐘,手一直搭在門把上,然後才輕輕把門帶上。
我在自己家門後站著,一隻手撐在鞋櫃上,心裡說不出來是甚麼滋味。
這一整天我過得像個等開獎的人。
中午我把陽台的紗窗拆下來,拿刷子刷了一遍又裝回去,下午給物業轉了賬,點了兩回外賣,最後一次的外賣盒子還擺在茶几上沒扔。
我把門鎖記錄翻出來看了三遍,那條19:32的通知還沒出現。
19:32,手機在茶几上亮了。
602,溫寧,指紋開鎖。
我在這一聲「嘀」之後坐直了。
隔壁接著是拖鞋聲、水聲、廚房抽油煙機的聲音,還有她一個人在客廳里走動的腳步。
以前這些聲音的背後是那個人十一點半以後才回家;今天不一樣,今天這三天里,這間屋子從頭到尾都只有她。
我等到20:18,手機又亮了,是微信。
溫寧:「宋哲出差了,你家裡有螺絲刀嗎,衛生間那個置物架螺絲掉了一個。」
我回得比我應該有的樣子快得多:「有,我過來看看。」
我把工具箱提起來的時候手都在抖。走到602門口,我先站了兩秒,抬手敲門,敲了三下,停一下,又兩下。
門開得很快。
溫寧換了件T恤,顏色比白天那件淺一點,頭髮是剛洗過的半乾,肩膀那塊又洇了一層。屋裡就開了客廳那盞燈,別的都是黑的。
她說,進來吧。
衛生間那個置物架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是去年我自己裝上去的,兩顆膨脹螺絲打進牆里,鐵架子,別說掉,我拿錘子砸都得砸兩下才歪。
這會兒右邊那顆螺絲確實是松的,架子的右角往下垂了一指寬。
我把工具箱放在洗手台上,伸手把架子抬回去,摸了摸那顆螺絲。
我說,這架子是我裝的,膨脹螺絲,摔都摔不掉。
溫寧站在門口沒說話。她兩只手的手指頭絞在一起,眼睛看著地磚上的縫。
我說,是你自己擰松的。
衛生間很小,水汽還沒散完,鏡子上一層霧。她在門口站了很久,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你不願意修,就別修了。」
我轉過頭看她。
她把眼睛抬起來看了我一下,很快又低下去,聲音特別小:「你坐下吧,我給你倒杯水。」
我跟著她走到客廳。
她那杯水放在我面前的時候,手抖得杯底磕在茶几上響了一聲。
她坐在沙發另一頭,兩只手抱著膝蓋,跟上次一樣隔著兩個靠墊那麼遠。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問她,這幾天一個人,怕不怕。
她說,不怕。停了一下,又說,就是不太習慣。
我說,宋哲平時幾點回來。
她說,十一點半,有時候過十二點。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跟說別人的事一樣。
她又說了一句:「我在屋子里等了他八個月,等到後來我都不看表了,我就聽門響。」
她說到這兒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眼睛卻紅了。
她說:「那天你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在洗手間里蹲著哭,宋哲給我打電話,說他在加班,我一邊哭一邊跟他說,嗯,你早點睡。」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那點水光在燈下晃:「儲澈,我不是個好東西。」
我說,別胡說。
她說:「我那天說以後不要了,是我自己騙自己的。我後來天天在陽台上站,站到腿麻,就是想看看你那邊有沒有動靜。」
這句話一出來,我們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我伸手,把她臉側的一縷濕頭髮撥到耳後。她這次沒有縮,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眼睛一直看著我,呼吸慢了半拍又快了半拍。
我先吻了她。
第一次那天,我只吻了下她的額頭,我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那半個小時里全是急的、髒的東西,沒有一點是人的。
這一次我吻上去的時候,她先抿著嘴,整個人僵在那兒,過了兩三秒才松開一點,牙關打開了一道縫。
我一隻手托著她的後頸,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肩,把她的整個人往我這邊帶。
她被我吻得喘不上氣,鼻子里發出一點很短的聲音,兩只手抓在我的T恤上,攥得布料都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