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優秀典型
「旅遊就填旅遊,探親就填探親。」林晚說,「你自己那本你自己填,我不替你填。」
曉萌伏在櫃台上,一筆一筆寫。寫到用途那一欄,她停下來,筆捏在手裡。
「我填甚麼。」
「你到那邊去看你哥,就是探親。」林晚說。
她把「探親」兩個字寫上去,寫得比別的字慢。
身份證遞進去,櫃員對著人臉看了一遍,又讓她念了一遍自己的號碼,念完抬手指了指單子最下面那一條:「本人確認,簽這兒。」
她簽完,退開半步給我看。那一行字她寫得比平時大。
窗口裡頭敲了一陣鍵盤,屏幕轉過來,上頭跳出一個數:十萬,換出來是多少外幣,中間那一欄還有一行手續費。曉萌盯著看了一會兒。
「哥。」她說,「十萬換出來就這麼點?」
「匯率是這個數。」櫃台里那個姑娘說,「今天就是這個價。」
「那掉一點我就少挺多。」
三張單子辦完,打出三張水單,一人一張。曉萌把她那張舉起來對著燈看,看完對折兩折,塞進包里最裡頭那層。
十萬辦一筆,三個人一趟辦三十萬。
林晚把她的賬念給我聽:跑三趟是九十萬,最後十萬單獨跑一趟,湊齊一百萬。
她念完把便簽折起來,塞回那個牛皮紙袋。
「記著。」她說,「一趟三十萬,第三趟完了九十萬,別跑亂。剩下的六百萬這邊一分不動,就先那麼放著。」
我坐在那張塑料椅上,看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收進袋子里。
我這三年收的是一個月三千五千的房租,一筆一筆數,數完了記在本子上。
今天坐的這一頭,一筆就是十萬。
六點多,我們三個回樓上。
曉萌一路上都在和我講會場的事,講得快,手也在比劃,講到主任遞話那一段,她學了一句主任的腔調,自己先笑起來。
到六樓,林晚站在自己門口沒進去。
「我明天早上七點半走。」她說,「材料我帶著,第二趟我一個人來也行。」
「等我一起。」我說。
「你在這邊,還有很多善後的事情要做。」
她進門,門合上。
曉萌還在講。進了屋她放下包就接著講。
「底下那麼多人看著我。」她說,「我上去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話筒都差點拿不住。我講到換尿袋那兒,底下有人抬頭,我看見了,我就更緊張。」
「你講得比我強。」我說。
她從包里掏東西,掏出一隻耳機、一包紙巾、鑰匙,最後掏出一張對折的紙,遞給我。
我把紙展開。
上半截是打印的,中間一欄「請假事由」填著四個字:家庭原因。
下半截是幾行准假的日期,從下月一號起,准假一年,一年一續。
最下面一個紅章,落的是學校教務處的名字。
「今天散會以後我去教務處拿的。」她說,「他們說有人來過三趟。」
「誰。」
「林晚姐。」她說,「教務處的人一開始說這事得學生本人來。林晚姐去了三趟,第三趟她帶了兩條煙,人家在走廊里打了一個電話,回來就給了。」
她坐到床邊,把鞋脫了,兩條腿收上來。
「我問她花了多少。」她說,「她不說。她就說這個你別管,你把假條收好,一年一續,續的時候找陳老師簽字。」
她把那張紙從我手裡拿回去,對著窗戶舉了一下,看那個紅章,看完對折兩折,壓在枕頭底下。
「我過去一趟。」我說。
「你過去幹甚麼。」
「問一句。」
她站起來跟到門口,又停住。
「你別跟她吵。」
「不吵。」
602的門開著一條縫,燈亮在縫里。我敲了兩下。
林晚站在桌邊,桌上攤著她的東西:一疊紙,一隻裝硬幣的小鐵盒,一把拆下來的窗簾鈎。牆角立著三隻紙箱,兩只封上了,一隻還空著。
「紙拿到了。」她說。
「拿到了。」我說,「學校那邊你跑了三趟。」
「三趟不多。」她說,「第一次去人不認,第二次去人說等通知,第三次我帶了兩條煙。」
「花了多少。」
她把桌上那疊紙往旁邊挪了挪。
「你別問這個。」
「我補給你。」
「你補我這個,我那一趟就白跑了。」她說,「我不是讓誰補才去的。曉萌這一期跟完了,學校那邊要她一張紙;她拿不到,前面兩個月就是空的。這個賬我算過。」
「我心裡過不去。」
「你過不去就乾點正的。」她說,「到了那邊,我那張認證要跑理事會,要排隊,要遞材料。你陪我去,隊你替我排。」
「我排。」
「那就清了。」她說。
她低頭把桌上那疊紙磕了兩下,磕齊。
「回去。」她說,「紙收好,一年一續,續的那回找老師簽字。」
604的門也開著。
葉柔把三隻箱子挪到門外,在樓道里排成一排,箱面上拿記號筆寫了字:書、廚房、被子。
她蹲在最後一隻旁邊,沿箱底又繞了一道膠帶。
「車我叫了。」她說,「樓下修車的老李有麵包車,一百塊一趟,兩趟夠拉。」
「禮拜五上午?」
「禮拜五上午九點。」她說,「第一趟我跟老李搭手,第二趟我一個人也能挪。」
「兩趟我來抬。」
她抬頭看我。
「我就是要你這一聲。」她說。
「你不上班?」
「我現在沒有班上。」
她把膠帶按平,站起來,兩只手掌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那行。」她說,「你抬兩趟,我請你吃飯。」
「飯不用。」
「飯要吃。」她說,「我這人吃了誰的飯就得還一頓。你不讓我請,我就跟老李兩個人抬,一趟八十也抬得動。」
「吃。」
「禮拜五晚上。」她說,「我那邊鍋是最後裝的,頭一頓還燒得出來。」
「你那邊有煤氣沒有。」
「有。」她說,「我看房那天先試的煤氣,試完了才看的別的。」
我彎腰拎了一下最上頭那只箱子,箱子比看著沈。
「這箱是書。」她說,「別橫著放,橫著紙會折角。」
「我竪著抱。」
「你竪著抱。」她跟著重復了一遍。
我回屋。曉萌站在門後頭,見我進門才退開半步。
「問了?」她說。
「問了。」
「多少。」
「她不說。」
「我就知道。」她說,「她那人,你問三遍她也說不出一個數。」
她走回床邊坐下,拍了拍床沿,讓我坐。
「我上台講的都是別人的事。」她說,「尿袋是人家身上的,罵我的是人家嘴裡的,我憑甚麼站上去當那個典型。」
「那個主任讓你講師恩。」
「我沒講。」她說,「我說學校學的是理論,實踐起來完全不一樣。我說完了底下有人笑。」
「笑甚麼。」
「笑我說實話。」她說,「我在科里站了一個月,我知道那個不一樣在哪兒。學校教我怎麼量,沒教我怎麼讓一個不肯伸胳膊的老太太把胳膊伸出來。」
她說完眼睛紅了,紅著也沒掉,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
「我今天給他們講了一下午別人的事。」她說,「講完了他們讓我笑,我就笑,笑了能有二十幾張照片。」
「照片呢。」
「在他們手裡。」她說,「我一張沒要。」
她把腿往我這邊挪了一點,把臉貼在我肩上。
「哥。」她說,「我媽那邊我還沒敢說。」
「說甚麼。」
「說我請假。」她說,「她要是問起我實習完甚麼時候回家,我不知道怎麼答。」
我伸手把她攬過來。
她整個人往我懷裡挪,挪到最後半邊身子壓在我身上,一條胳膊從我腰後頭繞過去,抓著我的衣服。
她頭髮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還有點會場里的那種紙張和紅布的味道。
「你這幾天睡好了沒有。」她悶在我肩窩里說。
「睡了。」
「你眼睛底下黑的。」她說,「你要是想事情,你想完了跟我說一句。我不問,可你得說。」
「好。」
她在懷裡動了一下,找到個舒服的位置,就不動了,像小貓一樣。窗外天還沒全黑,對面那棟樓的燈一盞一盞出來。
床頭上的手機響了。
屏幕亮起來,上頭就一個字:媽。
她抬眼看我。
「接。」我說。
她坐起來半個身子,一隻手撐在我胸口上,沒有挪開,另一隻手把手機拿起來,貼到耳朵上。
「媽。」
那頭說了一段。她應了一聲「嗯」。
「吃了。」她說。
那頭又說。她的手在我胸口上按了一下,指頭收緊了。
「實習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