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捨不捨得
她把臉從枕頭裡轉過來,側著臉看我,眼睛里全是水。
「你這話說得。」她說,「一點都不好聽。」
「我不說好聽的。」
「我知道你不說。」她說,「我就聽你這一句。」
我送得快起來,整根進整根出。她被頂得往前挪了半寸,胸口壓在床上,兩點蹭著床單。她的手從床單上挪到前面去,捂住了自己的嘴。
「別捂。」我說。
「不行。」她說,「我要是不捂,樓下就聽見了。」
「樓下沒人。」
「那我也捂。」她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叫得整棟樓都知道。」
她說到這兒開始不成句了,一句一句都斷在最要緊的地方。她把我的手從她後腰上拿下來,扣在她自己胸口,讓我按著。
她高潮那一下是沒有聲音的。
她先是整個人繃住不動,肩膀一塊一塊硬起來,後腰那條線繃成一整條;裡頭一陣一陣往里收,收得很密。
抖完最後一下,她才松下來,眼睛里先出來一條水,順著眼角滑到鼻梁那邊。
「我眼淚出來了。」她說。
「不是難過。」她說,「我今天太累了。這兩天我一直在想這一件事,我這腦子轉了三天。」
我把她翻過來仰著,重新進去。她那兩條腿架到我胳膊上,膝彎壓在我腰兩邊。她仰著看我。
「你看著我。」她說。
「我看著。」
「你記住我今天這個樣子。」她說,「我不是給你留念想,我是自己要記住。我三十歲以前的最後一段,是這麼過來的。」
我從下往上頂,她的下巴跟著往上抬。
她嘴裡又說起來,說得亂七八糟,一會兒說她們科那個拿筆的大爺,一會兒說她那年租的第一間屋八平米,一會兒說她現在攢了二十萬。
我快的時候她伸手按在我小腹下面,不讓我退。
「你別出去。」她說。
「是安全期?」
「不是。」她說,「我明天早上自己去買藥。你今天別出去。」
她說,「我今天一天都在算,算夠了。這一回你別出去。」
我最後送到底,射在她裡頭。射的時候她整個人繃起來,兩只手抓在我胳膊上,抓得指頭都白了;葉柔裡頭一陣一陣收,收得我眼前發白。
她躺著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別動。」她說,「你等我一下。」
我退出來的時候精液跟著往外走,順著她腿根淌下來一點。她低頭看了一眼,臉上又是一層紅。
「我今天真瘋了。」她說。
「明天去買藥。」
「買。」她說,「我一早就去,藥店七點半開門,我上班正好路過那一家。」
「我陪你去。」
「你別陪。」她說,「我一個人去,我自己買。」
過了好一會兒她坐起來,下了床。
她先把窗戶開大了一點,讓風進來;然後抽了紙回來給我擦,從下往上,擦完把紙團成一個小球扔進垃圾桶。
收拾完她把桌上那只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剩半杯,杯口朝上擺回原處;毛巾拿起來疊了四折,壓在枕頭底下;走到窗邊又看了一眼,把窗關小了一半,留一條縫。
「完了。」她說。
「甚麼完了?」
「我這套活乾完。」她笑了一下,「我這個人幹甚麼都先開窗、最後擺杯子。你說這像不像強迫症。」
「像。」
「我們科的都這樣。」她說。
她上了床,鑽到我這邊來,把臉埋在我肩窩里。她身上那點涼已經沒了,是熱的,貼著我一片一片地過。
「我跟你說個事。」她說。
「你說。」
「新院區那邊,我看了幾套房。」她說,「我看了兩回,一回是別人看的,一回我自己去。有一套挺合適,小兩室,離新院區騎車二十分鐘。」
「多少錢?」
「首付二十萬出頭。」她說,「我攢的正好夠。剩下的每個月還。」
「你算過每個月還多少?」
「算過。」她說,「我一個月工資七千出頭,還完還剩三千多。我一個人夠。」
她停了一下。
「我不光是為了房子。」她說,「我到那邊以後想往上走。護士長那個位置,現在的護士長還能幹兩年,她退了以後有人接。新院區里甚麼都沒有,誰先到誰先站住,我在那邊站三年,就是最老的老人。」
「你不是要天天守著那幾個床位。」
「我不守。」她說,「我這七年一直守著床位,一天四十幾個號,我守到四十歲也就是個量血壓的。我今年二十七,我還能往上走一步,我不上去,再過五年就上不去了。」
「你去。」我說。
她把臉往我肩窩里埋了埋。
「行。」她說。
第二天傍晚曉萌回來得比平常早。
她進門的時候門都沒顧上關嚴,手裡舉著一張紙,一路舉著走到我面前。
「哥。」她說,「你看!」
我接過來看。是一張實習鑒定表,最下面一欄寫著結論,兩個字:優秀,後頭蓋了科里的章,簽名是陳老師的名字,那一筆一划我認得。
「陳老師今天上午把我叫的。」她說,「她把我這張表從頭念了一遍,念完抬頭看我,說了一句,行。」
「你怎麼做的?」
「我沒敢說話。」她說,「我就站著,站到她讓我走。」
「你現在臉上都還在笑。」
「我笑了一個下午。」她說,「中午吃飯我一個人在食堂坐著,吃著吃著自己笑了一下,把旁邊那個嚇一跳。」
她把那張表搶回去,抱在胸前。
「哥。」她說,「優!你快誇我,快誇我。」
「誇你。」我說。
「不算。」她說,「你重說,認真點。」
「曉萌。」我說,「你乾得比我強。我這三年乾的活,沒人給我寫一張這樣的表。」
她眼睛一下就紅了,把臉往旁邊扭了一下,扭回來又笑。
她掏出手機,把那張表拍了照,拍了三回才拍端正。
「我發給我媽。」她說。
「她看得懂這個?」
「她看不懂。」她說,「她看不懂也要看。我一會兒還要拿去給林晚姐看。」
「我還要復印三張。」她說,「一張貼在屋裡,一張給我媽寄過去,一張……」她想了想,「一張留著。」
林晚那天晚上來送東西,一來就把手機放在桌上。
「三件事。」她說,「第一,學校那邊我問過了,請假可以辦,最長一年。最多一年是他們規定的,一年一延。你要辦的時候跟我說,我陪你們去。」
「第二,簽證。」她說,「我那三個同學回話了兩個,一個不熟。他們說那邊最常見的是讀書簽和雇主擔保,還有一種是拿錢去投。你這邊的條件,我明天去問一個熟人。」
「第三,錢怎麼出去。」她說,「這件事我不能替你想辦法。這一條只能你自己去銀行問,問出來的口徑就是口徑。」
「第四條。」她說,「曉萌的學歷那邊認不認的事我已經發出去問了,等回話。」
「你這些要跑多久?」
「不知道。」她說,「我一條一條跑,跑到跑不動的地方再說。」
「你這些一天辦完的?」我說。
「我今天上午三個會。」她說,「我一邊聽著一邊發消息。下午那個會我提前走了四十分鐘,在樓下車里打了四個電話,一個同學那邊問了十幾分鐘。」
「你上班乾這個。」
「我上班乾的都是公司的事。」她說,「今天是頭一回,我上班的時候乾我自己的事。」
那天夜裡我在手機上裝了一個梯子。
裝的時候折騰了四十分鐘,一會兒沒連上,一會兒連上了打不開網頁,我照著一個帖子一步一步來,把那個軟件關了開、開了關,最後屏幕上跳出來一個沒見過的頁面。
我先上的是X。
我看不懂。我一條一條往下滑,滑了半個小時也沒看明白人家在說甚麼。有一半的字我不認得,另一半我認得字不懂意思。
我下載了谷歌,想搜一下那邊裝修師傅的行情。搜出來的東西全是那邊的網頁,我點開一個,看了三行就退了。
後來我用ChatGPT。
我打字打得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地翻——簽證、工作簽、讀書、長期、五年。
它答我一大段,答得很有條理,可那些詞我不認得,我又把詞一個一個丟回去問。
我問它:「我三十一歲,沒有文憑,會水電和裝修,能去你們那邊乾活嗎。」
它答我一大段,我只看懂一句,意思大概是要先有允許乾活的簽證。
我又問:「怎麼才有。」
它又答我一大段。我看著那一大段,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門口,門上寫著字,一個字我都不認得。
那一夜我記了六行字,都記在收租本最後那幾頁上:
一,旅遊簽只能待三個月。
二,讀書簽要學費,要英語雅思成績。
三,雇主擔保要有雇主。
四,投資那種要一大筆錢,要有生意的底子。
五,我甚麼都沒有,我只有一個電工的手藝和一筆錢。
六,英語。
英語那一條我寫了兩遍,第一遍我把「英語」的「語」寫錯了,划掉重寫。
寫完我把本子合上,坐在桌邊沒動。
我這輩子做過最難的一件事是六年前投簡歷,那時候我以為那是最後一次硬著頭皮學新東西。
今天我在這個手機上,一個詞一個詞地查,查完還不知道自己對沒對。
桌上那盆花葉子朝南,廚房架子上那只白杯子扣著。樓下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
這一條要是過不去,其他那五條都是空的。
我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把那一句最難的話重新打了一遍:「我不會說英語,我還能不能去。」
打完我沒有按發送,就那麼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