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鑰匙
她進了門先看過一圈。她看廚房架子上那只搪瓷缸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以前那格沒有這個東西。」她說。
「別人留下的。」
「我知道。」她說,「不是我。」
「你那口鍋倒還在。」
「還在。」
「你以前做飯只燒一鍋。」她說,「燒完了拿鍋吃,碗都不用。」
我沒接。她也沒再往下說。她伸手把那只缸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缸底,放回去的時候口朝下,跟我擺的一個方向。
「你這門鎖換了沒有?」她說。
「換了。」
「那我的指紋在不在裡面。」
「沒有了。」我說,「你自己刪的。」
「嗯。」她說,「我站在門口刪的。」
我把桌上那個排好的三行字推給她。她低頭看了半分鐘,看的時候一根手指頭壓在紙上,那幾道舊疤還在關節上。
「你寫得太乾淨了。」她說,「三行字,一行一個時間。你在樓里待了多久,你一個字都沒寫。」
「那天的事你自己清楚。」
「1101那個走廊。」我說。
「餐車是十點四十過的。」她說。
「是。」
「你這個數不用改。」她說,「你說的跟那人說的一樣。他記得的就是餐車、一個男的、一個長頭髮的女的。他後來被人調了店,這麼長時間,他自己都不敢想那天。」
「他能認出人麼?」
「這是這個案子里最薄的一環。」她說,「那天夜裡十一層的走廊燈是暗的,他推著車過去,只看見一個背影跟他進了電梯。他現在記的是餐車和長頭髮,不是臉。周文明真要讓他認人,得拿照片一張一張給他認——隔了這麼多年,他自己心裡先虛。」
「那我上樓那一段呢。」
「那一段查得到。」她說,「他那天值夜班,班表上有他的崗,走廊里推車的時間有記錄,門口那本簽收本上有他的字。你要是有那一天上樓的記錄,你就別把這句話說死。你別說你沒上去過——萬一那天有人在樓下看見過你,你這句話就成了假話。」
「我說我記不清。」
「對。」她說,「幾年以前的事,記不清才是正常的。你別給他一個記得清清楚楚的理由。你記得越清楚,他越信你上去過。」
她把手收回來,壓在膝蓋上。
「你要守的只有一條。」她說,「你不認得那個女的。」
「我不認許清。」
「你沒認過她的名字。」她說,「她租你的房子,登記上是她的名字,錢走賬,人住屋,一年見幾面。房東和租客,就這一層關係。這一層關係不用你藏,你藏了反倒像有別的。」
「他們缺甚麼。」
「缺三樣。」她說,「缺人:她找不到,沒有當事人開口。缺物:那台手機里的東西早沒了,那一樣是他們最放不下的。缺現場:那間房這幾年重新裝過兩回,走廊的監控三天一覆蓋,早沒了。」
「那他們憑甚麼來找我?」
「憑你是她的房東。」她說,「他們手裡就這一條線。房東這條線長,長到他們可以一年一年地來問你,問到你煩。」
「需要注意甚麼?」
「就一件事。」她說,「別給他們添新的東西。」
「那天的時間我寫死了。」
「時間放在紙上最穩。」她說,「哪一天、幾點、你進去多久,你自己寫死在一個數上;酒店那邊的班表和記錄能對上的你去對,對不上的照實說對不上。你別去補一個數——你補一個數,那個數就成了別人手裡的一條線。」
「周文明會怎麼問?」
「他會先問你那幾天在哪兒,再拿一張照片讓你看,最後把那個服務生叫來,讓你倆對著說。」她說,「這三回你都得去。你先答前頭那一句,後頭那個別搶著答。他說甚麼你都聽完了再開口。」
「那你自己呢?」
「我不露面。」她說,「我現在在所里,那年那間屋裡我也待過。我一露面,他們就會往這條線上多問一句。」
她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還有兩條。」她說,「你別去刪任何東西——手機里的、抽屜里的,都別動。刪了就是你心裡有事。你也別提律師。你不提,你是一個房東;你一提,你就是當事人。」
「最壞是甚麼?」我說。
「最壞是你被他問三回。」她說,「三回完了,他手裡還是那點東西。他這個歲數辦案,求的是把卷宗寫上一個結,不是往里抓一個人。」
「結在哪兒。」
「結在許清身上。」她說,「許清找不到,這個案子的結就打不上。這個結不是你就是我,誰都替她系不上。」
「這個本子你自己收著。」她說,「別給人看,也別燒。你燒了它,我以後問你話就只能憑你嘴上說。」
我把她說的每一條在本子上寫成一行。寫到第三條的時候她伸手按住我的筆,那一下很輕,指尖是涼的。
「你今天來,我心裡有數。」她說,「我今天來,一半是周文明那邊。」
她停了一下。
「另一半是我自己想來看一眼。」
我沒接這句。
她也沒等我接。
她把孩子立起來拍了兩下,孩子在她懷裡打挺,她掀了掀毯子,把襯衫的扣子松掉兩顆,側過身去餵。
她側的那半寸,沒有避諱我。
毯子角滑下來,露出那一小截。
她的胸部,比當年大了很多,漲著,那一圈深色鋪得比從前開,孩子含著的一邊有奶水從嘴角順出來,順著下巴淌到她自己手背上。
我眼睛挪到窗台上去。
「你看啥?」她說,「孩子吃奶,有甚麼好看的。」
「我沒看。」
「你還是這樣。」她說。
她把毯子拉上去,一隻手托著孩子,另一隻手在我桌角那張紙上敲了兩下。
「這幾年你怎麼過的?」她說。
「收租,修水管,換燈。」我說,「這個月把這一層賣了。」
「賣了多少錢?」
「六百多萬。」
「你嘴裡還是數字。」她說,「你以前跟我說房子的事,也只說一個數。」
「陸岩呢?」我說。
「還在那邊。」她說,「一個月回來一趟。回來就在家待兩天,孩子認他。」
她說完把話岔開了,問她表姐那台車明天要不要還。她沒有往下說,我也沒問。
孩子吃到後半段就不安分了,她把他竪起來拍,拍了幾下他還哭,越哭越急。
她一隻手拎著肩上那個帆布包,一隻手抱孩子,包從肩膀上滑下去,掉在半空里。
我把手伸過去。
她看了我一眼,把孩子遞過來。
我接的時候托住屁股和後腦,孩子在我胳膊上顛了兩下,哭聲低下去,含著手指頭睡著了。
他臉上那層絨毛貼著我的袖口,一小片熱的。
我兩條胳膊不知道怎麼放,就那麼抱著,站得筆直。
沈瑤在對面站著,看著我的兩只手。
「他剛出生的時候,我抱他,手是抖的。」她說,「你那兩只手沒抖。」
孩子睡沈了,她伸手接回去,抱在懷裡,掂了掂。
「你手比當年穩。」她說。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把孩子的鞋跟往上提了提,沒回頭。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她抱著孩子往下走,走得比當年慢。
門帶上。
我在屋裡站了一會兒,回身拉開抽屜,把那把鑰匙又拿出來,擺在桌子中間。
那年她走以後,這把鑰匙我一直擱在最裡頭,一次沒使過。
過了半小時,樓道里有鞋聲往上走,是曉萌。她一邊上樓一邊翻她那個紙袋,袋子響了一下。
我把鑰匙壓回抽屜,推上。
門外那道鞋聲停在我門口。她沒敲門,隔著門喊了一聲哥。
「買了沒有?」我說。
「買了。」她說,「大格子的。我明天就能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