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別過去
那天晚上七點多,兩個人先後回來。
葉柔先進門,把布袋放在鞋櫃上,問我一句今天有沒有飯;曉萌過了十分鐘才上樓,一進門就跑去洗手,洗得很久。
吃飯的時候是曉萌先開的口。她把下午那件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一半停下來,抬頭看我。
「哥,我當時就站在桌邊上。」她說,「我腳都往前挪了半步。」
「你挪那半步幹甚麼。」
「我也不知道。」她說,「我就想著他要是再上前伸手,我上去把他那只手撥開。我手勁不大,我撥得開。」
她說到這兒自己咽了一下。
「葉柔姐沒讓我上去。」她說,「她就抬了一下手,手心朝下壓了一下。我就站住了。」
我看了葉柔一眼。她低頭扒飯,一碗飯吃了半天。
「你抬那一下,是讓她別過去?」我說。
「我不是護著她。」葉柔說,「那種人,你上去拉他一把,他就說你推他。今天來一個家屬,明天來一個親戚,全衝著她。她一個實習生,檔案上還沒名字,不能沾這個。」
曉萌放下筷子。
「姐,那你呢。」她說,「他手都拍桌子上了。」
「我在這行七年。」葉柔說,「拍桌子的我見多了。他今天要是真碰了我,我明天就能讓他簽字按手印。他不敢。」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頭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這種事一年有兩三回。」她說,「去年我們科有個小護士,被家屬打了一巴掌。後來她自己申請調去供應室了。那一巴掌打得不重,就是臉響了。」
曉萌看著她的臉。
「還好你今天沒挨那一巴掌。」曉萌說。
葉柔說,「所以我今天晚上還坐在這兒吃飯。」
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把碗推開,端起水喝了半杯。
「你別學我。」她說,「你今天要是衝上來,我明天就得跟護士長寫一份情況說明,還得替你交代。」
曉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她吃完飯自己把三個碗收進水槽,站在那兒洗得挺久,水聲開著,肩膀一動一動。
我坐在桌邊沒動。碗洗完她轉過身擦手,突然說了一句。
「哥,我那天在六樓被人攔過一回。」她說,「一個家屬把袖子往下一拉,我就站在那兒。我那時候沒吭聲。今天我站到桌子邊上,腳往前挪了半步。」
「你明白這個就行。」
「我當時沒明白。」她說,「是葉柔姐那一下把我按住的。」
她回屋以後,葉柔還在桌邊坐著。她把那半杯水喝完了,站起來收自己的碗。
「那孩子手穩。」她說,「我們科里那種單子她抄得比我快。她就是太直,人家一激她,她腳先動。」
「直的人善良。」
「直的人容易挨打。」她說,「你以後看著點她。」
她把碗放進水槽,自己洗了,擦乾,扣回架子上。
過了兩天,曉萌把學校宿舍退了。
她那天中午拎回來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被褥,一個是她的臉盆和牙刷杯。她把東西放在次臥門口,站在那兒跟我報。
「哥,學校那邊批了。」她說,「我這個月開始正式跟班實習,一個月,每周休一天。」
「休哪天。」
「排班輪著休。」她說,「我這周休禮拜五。」
「箱子呢。」
「箱子我留在學校了。」她說,「被褥我先拿回來。宿舍我退了,老師說這一個月我可以不住校,請假條也開了。」
我進那次臥看了一眼。
那間屋她剛住進來,東西不多: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牆上還貼著她上學期的課表。
我把桌子給她挪到窗底下,床底下那兩個塑料收納箱搬到衣櫃裡頭;門鎖是舊的,我下樓取了把新鎖芯給她換上。
「鑰匙兩把。」我說,「一把你的。」
她把鑰匙串進她那串上——上面本來就有三個鑰匙:學校的、教室的、這間屋的。她串鑰匙的時候手指頭抖了一下,串了兩次才串上。
「宿舍那邊我同學問我為甚麼不走讀了。」她說,「我說我每個月排班不固定。她哦了一聲。」
「就是這麼說。」
「我也沒別的說。」她說,「我拿著兩個袋子出校門的時候,門衛還問了我一句,問我是不是要畢業了。我說不是。」
「哥。」她說,「我今天在醫院碰見一個人喊我。」
「誰。」
「一個老太太,三床的。」她說,「她不知道我姓甚麼,她就喊我小護士。我頭一回聽人這麼喊。」
禮拜三晚上林晚發來一條消息,說她在南邊多留一天,禮拜五回。
禮拜四下午,阿凱發來一條消息。
「哥,你讓我打聽的那個人,上禮拜在廠裡出事了。調走了,聽說調到下面的倉庫去。他原來管那條線的活全散了。」
過了半個鐘頭他又補了一條。
「組長情人那件事也傳開了。廠裡現在沒人提他。」
我回了一個字:知道了。
那三樣東西還在抽屜里:一張手寫的紙、一張復印的出門條、一張照片。
我把抽屜拉開看了一眼,又推上。
有些人不用你動手,他自己就往邊上退;這張抽屜里這三樣東西,往後大概用不著了。
那天晚上快十點,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是程雨。
「哥,我上班了。社區的活,一天八個鐘頭,我學著做表格,頭三天做得慢,今天做完了兩頁。」
我回了兩個字:真棒!
她沒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