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護士服
第一筆錢是禮拜五下午到的。
三點十分,我手機響了一下,短信上是一串數字和一個尾號,一百萬。
我去樓下那家銀行打了一張流水單,回來的時候那張紙在手裡捏得有點軟。
我把流水單跟合同收據夾在一起,壓在收租本底下。
錢到了我沒打算先數錢。我開門進了604。
604次臥的鑰匙是陶佳走那天放在鞋櫃上的,我一直掛在門後那串上。
門推開,屋裡是空的:床墊上光著,衣櫃門開著,兩個空衣架掛在桿上,窗戶我前天開過一次。
桌上那面小鏡子還在,鏡子邊上,陶佳那只搪瓷缸也還在——她走的那天沒帶走,缸底留著一點水,水早就乾了,缸底浸出一圈茶垢。
我把那只缸拿出來,拿回我那屋用熱水泡了,抓了一把鹽搓了兩遍,裡外洗乾淨,抹乾,擺在我家廚房的架子上,跟那口舊鍋排在一塊兒。
洗完缸我心裡那件事才算落了地:七天內要交鑰匙的兩間屋,得清了。
傍晚林晚下班回來,我把合同、收據、流水單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她先看流水單,看了頭上的開戶行和尾號,把紙翻過來對著光看了一遍水印。
「七天內交鑰匙那兩間,你甚麼時候清?」她說。
「明天。」
「你交鑰匙的時候要讓對面寫一張收據。」她說,「鑰匙幾把、門是好的、水電表讀完數,都寫在那一張紙上。」
我說行。她把那三張紙收進抽屜,抽屜推上,才坐下喝水。
葉柔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里是她自己的飯盒。她進門看見我桌上攤著的那個牛皮紙袋,先「喲」了一聲。
「辦完了?」她說。
「辦完了。」
「多少,方便講麼?」
「六百多萬。」
她把飯盒放在鞋櫃上,兩只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喲。」她說,「我一想到這樓往後不是你的了,我這兩天做飯都不香。」
「是這麼多。」
「行。」她說,「我才不眼紅。我就是想跟你說一句話——你簽的時候說的那兩個月,你別到時候不認。」
「放心,我簽在合同上了,六十天。」
她站在那兒看了我兩秒,把飯盒重新拎起來。
「你辦事我認。」她說,「當然,你不認我也沒辦法,我就是一個弱女子而已,人家搬就是了。」
她嘴角翹了一下,拎著飯盒上樓去了。
曉萌是禮拜五晚上回來的。她要趕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到六樓,從學校來來不及,書包前一天就收好了,鼓得跟往常一樣。
「哥。」她進門就說,「我明天第一天上班,我們還剩多少天搬。這兩件事撞在一塊兒了。」
「六十天呢,不急。」我說,「你只管上你的班。」
「我東西不多。」她說,「我那個箱子是我媽給我買的,輪子壞了一個。」
「壞了就換一個。」
「不換。」她說,「還能拉。」
她把書包放下,從裡頭掏出一件疊好的護士服擺在沙發上,白底,領口一道淺藍的邊,胸前那塊空著。
「學校說要帶名牌,還沒有。」她說,「老師說明天先帶我認門。」
「你幾點起?」
「五點半。」她說,「我算過了:六點二十上車,路上四十分鐘,七點到醫院,換衣服十分鐘,七點二十到六樓,我留二十分鐘餘量。」
她說這幾個字時,跟葉柔報時間一個樣子。
夜裡快十點,林晚在我這兒坐著喝咖啡。她的杯子放在手邊,杯墊用得端端正正,人往沙發背上一靠,眼睛看著窗外那盞路燈。
我把本子攤開,在裡頭添了一行。她看了我一眼。
「哥。」她說,「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這一層賣了,你往後幹甚麼?」
我把筆放下。這個問題我這幾天沒想過——我這半輩子在廠裡站著,後來守著這六層樓,收租、修東西、記本子,一天一天就過完了。
「我還沒想過。」我說。
「我今年飛了十幾趟。」她說,「南邊那個城市我一年去了四回。我上個月在機場坐著等登機,旁邊一個女的一邊打電話一邊哭,說她孩子發燒了。我當時想的是——我到哪兒都能開工。」
她說完把杯子端起來,喝了半口,又放下。
「你手上有手藝。」她說,「你那雙手,修得好熱水器,也裝得好一套插座。你可以不靠這棟樓吃飯。」
她沒再說下去。這句話的尾巴就擱在桌上,我們兩個都沒去碰它。
禮拜六早上五點半,曉萌起來了。
她洗了臉,把頭髮全部往後梳,用兩個卡子別住碎頭髮,穿上那件護士服——衣服比她身子大一號,肩那兒空著一截,她抬手把袖子往上輓了兩道。
她從書包里摸出一雙白球鞋,坐在門口換,鞋帶系了兩遍。
她臨走前把那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塞進兜里,又摸了一遍筆。
上午九點多,對面那家來了兩個人收鑰匙。
他們帶了捲尺和一張單子,兩間屋挨間走了一遍,問哪塊牆是新砌的、哪扇窗關不嚴。
林晚說的那張收據我讓他們當場寫了:鑰匙四把、門是好的、水電表讀數、牆面無損,一式兩份,兩邊簽字。
鑰匙交出去,那兩間屋就不是我的了。
上午的事辦完,下午我跑了一趟街道。過戶要用的材料里缺一張證明,人家說要本人去,當場蓋章,我拿回來夾在合同那一沓里。
下午那半天我手裡沒活乾。曉萌頭一天去,我心裡那件事一直懸著。
五點多,她們兩個一起回來。曉萌進門第一句話不是跟我說她今天干了甚麼。
「哥。」她說,「我給三床那個老太太量血壓,132和78。她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護士你手涼。」
「陳老師讓我量六個血壓、抄三張體溫單。」她說,「我報數的時候她拿筆在本子上勾了一下,她一句都沒誇我,就說了兩個字:記上。」
「記上就是誇你。」
「是嗎?」她說,「她還教了我一句:袖帶高了低了兩三公分,量出來的數就不是那個數。我抄下來了。」
她把那個巴掌大的本子掏出來給我看。上頭是三行數,底下一行字寫得很用力,筆尖把紙都壓出印子了——手要洗到腕上。
她說到這兒自己頓住,把那件護士服的袖子又往上輓了一道。
「我犯了一個錯。」她說,「一張單子抄錯兩個數,葉柔姐讓我重抄三遍。」
「錯在哪兒。」
「我抄的時候眼睛在看前一行。」她說,「後來我抄完,把每一行都對著念了一遍。」
她進屋之前站在門口回頭。
「哥,我明天還去。」
那天晚上八點多,葉柔上來了。
她在門口站著。
「今天中午我上六樓看了她一眼。」她說,「你那個小姑娘上午量了六個血壓,抄了三張體溫單。一張單子抄錯兩個數,我讓她重抄了三遍。」
「她哭了嗎?」
「沒哭。」她說,「她重抄的時候手在抖,抄完把那張單子遞給我,站著等我簽字。我跟她說了一句:這一行錯一個數就是人命。她說記住了,然後去量第七個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