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兩萬七
那兩個人的眼睛都轉過去看她。
「你哪位?」
「我姓林。」她說,「我今天是替他看合同的。」
她把手裡那支筆從合同上挪開,一條一條往下說。
「交房按六十天,寫死日子,不是一個月。六十天以後扣一天不算數,我得看見白紙黑字的日子。」
「六十天太長……」
「你們上頭剛才認了兩萬七這個數。」她說,「他認這個數的時候,心裡那本賬上就有六十天。這兩個月不是我今天加的,是他們算過的。」
前頭那位笑了一下,沒答。
「第二條,面積。」林晚說,「房本上寫的是二百四十平,按二百四十平算。你們量出來的二百三十七那個數不進合同。」
「我們核過面積。」那個年輕的說,「量出來是少三個平方。」
「少的那三個平方在公攤里,房本上寫著呢?」她說,「你要按量出來的數算,一平方兩萬七,這三個平方八萬一千。這一筆我不跟你爭,我直接寫進合同:以房本面積為準。」
前頭那位把文件夾打開看了一眼裡頭的房本復印件,點了一下頭。
三個人都沒再說話。那個年輕人把那條改在自己的本子上。
「第三條。」林晚說,「錢的第二筆,過戶當天結清。你們這份合同上寫的是過戶以後三十天付尾款——這一條要改。我這層樓交出去了,錢還在你賬上待三十天,我不乾。」
「這是格式合同。」那個年輕的說,「我們公司都是這麼走的。」
「格式合同也是你們自己打的字。」她說,「你打得出這一份,你就改得動這一份。」
那個年輕人看了他前頭那位一眼。前頭那位沈吟了一下,點了頭。
「第四條。」林晚說,「空著的兩間,寫房號:602次臥、604次臥。簽完七天之內交鑰匙。動工只動這兩間,不許上門看住人的那兩間,水和電從外頭走線,中間不砌隔牆、不擺料、不堆土。」
「這一條我們本來就要寫的。」前頭那位說。
「那就寫全。」她說,「再加一句:違約按總價一個點,你這邊拖一天算一天,我這邊也一樣。」
「還有一條我自己提。」她說,「兩萬七是淨到手的數。個稅那一筆,你們出。」
前頭那位搖頭,搖得不快。
「林女士,兩萬七這個數是我們上頭的封頂。」他說,「稅再往我們這邊加,這個數就破了。」
林晚看了我一眼。我搖了一下頭。
「那這一筆我們自己出。」她說,「但你要把稅點寫清楚,寫進合同里——核定一個點還是差額二十個點,差的是好幾萬。」
「核定一個點。」他說,「我們走核定。」
「寫進去。」她說。
那個年輕人抱著筆記本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新打的合同,紙還是熱的。他把合同推過來,用手掌在紙上抹了兩下把它抹平。
我一條一條看。
林晚也一條一條看,她看的時候嘴唇不動,手指頭沿著每一行往下走。
看到第四條她把筆點了一下,那個年輕人就把那一頁抽出來重打。
前後改了三處。
四點四十幾分,我在合同上簽了名,按了手印。
整層三套,二百四十平,兩萬七一個平方,總價六百四十八萬;簽字三天內第一筆一百萬,過戶時結清;交房六十天;空屋七天內交鑰匙;稅費各付各的,個稅我出。
那個年輕人要了我的銀行卡號和身份證復印件,說第一筆三天之內打到卡上,打之前會先給我發一條消息。
我把復寫的一份收據要了過來,收據上寫著今天這個日子和金額。
林晚把給我的那份合同從頭翻到尾,翻一頁數一頁,數完跟我說了一句:十六頁,頁腳都連著號,一份都不缺。
那一式三份的合同,他們拿走兩份,給我一份,用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裝著,袋口用線繞了兩圈。
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那頭有個人端著杯子往茶水間走。灰夾克,四十多歲,走得挺快,跟我們打了個照面。他沒停,我也沒停。
下樓的時候林晚走在我前頭半步,一直到出了那棟樓的門,到了路邊她才停下。
「那張紙不是外頭能聽到的東西。」她說,「兩萬七是他們內部的結算口徑,恆昌和樓下那兩家都拿不到。給你這個數的人,你要替她兜住。」
「我知道。」
「你別跟我說是誰。」她說,「我就是告訴你,她這條線今天用完就斷了,你心裡得有個數——今天這一趟,是她把你從兩萬六千八抬到兩萬七的。」
我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她抬手把頭髮往耳後按了一下,那件深色襯衣的袖子在她手腕上頭晃了晃。
她今天從頭到尾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每一句都是錢和日子。
「你這一層,賣出去了。」她說。
「賣出去了。」
回家我把那份合同放進抽屜,跟裡頭那三樣東西擺在一起:一張手寫的紙、一張復印的出門條、一張照片。擺完我把抽屜推上,推到底。
六點多,葉柔正好從她那屋出來倒垃圾。她看見我手裡那個牛皮紙袋,先「喲」了一聲。
「辦大事去了?」她說,「我今天有個事跟你說——我們科那兩個實習名額,護士長讓我把名單報上去。」
「你報了誰。」
「姓陳的那個男生,還有一個。」她說,「我把曉萌的名字添上了。我跟護士長說的是:這個孩子上回跟我在科門口站了二十分鐘沒敢往里進,上禮拜六又自己跑去走廊上背藥名;她要來跟班,我帶著。護士長問了一句她手上穩不穩,我說我沒看過她的手,我看過她站著不動的樣子。」
她把垃圾袋換到另一隻手上。
「帶教那一頭是陳老師和護士長定,我管不了。」她說,「名單是我報的,人是我看著的。她跟我的班,做錯了我在科里罵她,我不慣著她。她要是乾不好,挨說也是我挨。」
「學校那頭我今天回來路上打過電話了。」她說,「老師說,明天就能把通知單發下來。」
「好的。」
她拎著垃圾袋要下樓,走了兩步又回頭。
「哥。」
「嗯?」
「你別跟她說是我報的。」她說,「等她自個兒進了科,站穩了,你們再提這一茬。」
她下樓了。垃圾袋提在手裡,一級一級往下走。
這句話我替她記住了。她出了力,還不肯讓人知道是她出的力——這層樓里住過的人,一個一個都是這樣的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