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月底
她站在灶台前聽著,一直沒動,鍋里的水響著一個小泡。我說完,她先問了一句。
「禮拜六日都來?」
「都來。」
「那就是明天開始。」她說,「跟一個月,四個禮拜六、四個禮拜天。」
她數得很快,我還沒答,她自己先把日子數完了。數完她把鍋蓋掀開又蓋上。
「哥。」她說,「我先跟你說一句。」
「你說。」
「我要是進不去,你別替我說話。」
「甚麼叫替你說話。」
「去跟人家說好話。」她說,「我不怕考。我怕的是你去跟人家說好話,回頭讓我知道了。」
我看著她。她手指頭在鍋蓋的提手上按了兩下。
「我不說。」我說。
「你要說也別讓我知道。」她說。
她說完自己先紅了眼睛,轉身抓了書包帶子,上樓回她那間屋去了。她上樓的時候從604門口過,朝那間空屋子看了一眼。
「陶佳姐走了?」
「禮拜三走的。」
「她那間屋的窗戶開著。」她說,「葉柔姐給她開的吧。」
禮拜六早上六點半,我在樓下等她。
她下來的時候穿了件灰白的薄外套,底下一條長褲,白球鞋,頭髮扎得很緊,額前那一圈碎頭髮用兩個卡子別著。她說她昨天晚上沒吃夜宵。
體檢那家就在市醫院旁邊那棟樓里,二樓一整層,門口擺著一張長桌,桌上壓著一沓表格。
前面排著七八個人:有一個媽抱著孩子,孩子在她肩上睡著,嘴張著;有兩個穿藍廠服的男的在說昨天夜班的事。
曉萌站在隊裡,把身份證和錢捏在手裡。
「一百二十八。」她說,「我數了兩遍。」
錢是她從書包里掏出來的,一疊折成四折的舊票子,邊角有點軟——那是她平時省下來的。
抽血在裡屋,四個窗口。她坐下去的時候把袖子拉到胳膊彎,兩條腿並著,一隻手抓著褲腿。
「你怕針。」我說。
「我不怕。」她說,「我以後要給人扎針。」
護士把針扎進去的時候她沒看,眼睛盯著對面牆上那張宣傳畫;她另一隻手在褲腿上抓了一把,抓完又放開。
血滿了半管,她把棉簽按上,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椅子背站了兩秒。
「我就是早上沒吃飯。」她說。
出去的時候她給前面那對母子讓了路,自己站在走廊邊上緩了一會兒。她一邊按著棉簽,一邊跟我說他們班的事。
「我們班四十個人。」她說,「市醫院六個名額,排在前頭的是學委、是班長、是兩個老師帶過的。我在中間。」
「中間也能往前。」
「我不知道。」她說,「上回我站在這棟樓里,我連自己該站在哪個門裡都想不出來。」
抽完血去拍片,拍完片子交表。
她手裡多了一張紙,是體檢表的第一頁,後面幾張要貼化驗單。
她低著頭在走廊里看那張紙,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挺仔細。
走廊那頭過來一個老太太,白頭髮,頭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腿一邊纏著膠布。她手裡夾著一個病歷本,走得挺快。走到曉萌跟前,她停了。
「你是葉柔帶來的那個?」
曉萌一下站直了。
「是。」
「哪個學校的。」
「衛校。」
「第幾年。」
「二年級。」
老太太把病歷本夾到腋下,從老花鏡上頭看她。
「氨溴索是幹甚麼的。」
「化痰的。」曉萌說,「鹽酸氨溴索,祛痰止咳,慢性支氣管炎那種痰多的用得最多。」
「誰教你念這個。」
「我自己背的。」她說,「上回我念錯了,葉柔姐給我糾的。」
老太太沒說話。她把病歷本從腋下抽出來,翻了兩頁,又合上。
「名單上你排第幾,我不管,那是學校的事。」她說,「我這兒看的是人站不站得住。我們科四十張床,一天進出十幾號人。護士站那兩張椅子你坐過沒有,你自己清楚。」
「我沒坐過。」曉萌說。
「下禮拜六上午七點四十,六樓護士站找我。」老太太說,「別穿裙子,別穿涼鞋。跟一個月,禮拜六日來。跟完了,你的事你再說。」
「好。」曉萌說。
這個字她說得挺響,說完自己捂了一下嘴。
她把手伸進書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把那一行記下來;她寫字的時候手還有點抖,寫了兩回才把「七點四十」寫清楚。
她寫完抬頭,老太太已經走出去幾步了。
「老師。」她喊了一聲,「你怎麼稱呼。」
「陳。叫陳老師就行。」
她走了。走到拐角她回頭看了曉萌一眼,甚麼都沒說。
曉萌站在那兒,把本子合上又翻開,把那一行看了一遍。
「哥。」她說,「我記住了。」
下午她回屋收拾書包。
她把體檢表那一頁折好,夾在她那本藥理書里——那本書里還壓著她媽給她的兩百塊,錢早就舊了,邊角發毛。
她把化驗單一張一張貼到體檢表後頭,四個角對得挺齊,貼完用手掌從上往下按了一遍。
「哥。」她站在她那間屋門口,「我跟你說一件事。」
「說。」
「我下禮拜六去跟班,我不穿裙子。」
「陳老師說了。」
「我不是跟陳老師說。」她說,「我是跟你說。你那天早上別給我煮雞蛋。」
「為甚麼?」
「我要是吃了雞蛋,我站到十點鐘肚子里就響。」她說,「你給我煮兩個,我禮拜日吃。」
她自己到廚房去煮了一個雞蛋,剝了殼,站在灶台邊上吃了。
她說她今天抽了血,得補一下。
晚上她回學校之前,從書包里把我那本收租本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在紙角上寫了一行字。
下禮拜六,七點四十,六樓護士站。
她寫完把筆遞給我。
「你看我寫的字。」她說,「比我上回寫的好看吧。」
我說好看。她把書包往肩上一甩,走到樓道口又喊了一聲,說她下禮拜六七點四十到,不用人送。
茶几上吳那一頁紙還攤著。恆昌那邊到今天也沒回話。
我把本子合上。今天三十一號,這個月的最後一天。她這一天把這件事辦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