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桌
第二個話題是林晚問出來的。她問曉萌這次考試怎麼樣,曉萌說考得還行,可實習的事還沒定,班裡四十個人搶六個名額。
葉柔放下筷子。
「這事我替你問過了。」她說。
曉萌一下抬起來看她。
「我上禮拜去問我們科那個帶教的老師傅。」葉柔說,「她說今年市醫院那邊是要人,她們科里帶教的位置空著一個。可人家要兩個條件:一個是學校那個名單上你得排在前頭,一個是院裡得有老師傅肯帶你。」
「肯帶我的有嗎?」
「我那不是說要問嘛。」葉柔說,「我還沒問完。你先別高興,也別跟人說。」
曉萌點頭點得挺用力,耳朵根都紅了。她端起杯子跟葉柔碰了一下,杯子碰得太使勁,水濺出來一點。
我坐在旁邊一句都沒插。我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這孩子要是真進了市醫院,那就是葉柔帶出來的人。
第三個話題是陶佳說的。
她今天吃得不多,酒只喝了半杯。到後半場,她把杯子端起來,站起來一點,又坐下去,最後坐著把杯舉起來。
「我和大家說件事。」她說,「我月底走。」
桌上靜了兩秒鐘。
「去哪兒?」林晚問。
「南邊。」陶佳說,「一個電子廠,技術組,包住,包一頓飯。」
「甚麼時候走?」
「這個月二十八。」她說,「我提前三天跟組長說。」
她說完把杯里那半杯酒喝了,坐下來,兩手疊在膝頭。她一句原因都沒解釋,桌上也沒有人問。
「你東西多不多。」林晚又問。
「兩個紙箱,一個行李箱。」陶佳說,「傢具都是房東的。」
「你那些書帶走嗎?」
「帶走。」陶佳說,「那本《電工基礎》是我跟房東借的,我看完給他寄回來。」
林晚點了點頭,從包里把一個小本子拿出來,在上頭記了兩筆——她這個動作在今天這張桌上沒人看得出來,只有我知道她記的是甚麼。
她記完把本子合上,抬眼看了看陶佳,沒再說別的。她今天在桌上話不多,可每一句都是實的。
吃到一半,老闆娘過來添了一次水,跟我們說了一句「今天這桌姑娘真俊」。桌上四個人都笑了。我端著杯子跟著笑了一下,沒接話。
曉萌給我們講她學校的事,說她這禮拜考試之前一夜沒睡,背藥理背到三點,第二天進考場的時候手都是涼的;葉柔聽完說你這個不行,你這是熬夜熬出來的虛,回頭我給你開兩塊錢的當歸泡水。
曉萌問她當歸是甚麼,葉柔說你別問,你喝了就知道。
葉柔還講了一個她們科的段子。
她說前兩天她們科收了個大爺,七十六,進來第三天,家屬從他床底下掏出來一個塑料瓶,裡面裝著半瓶白酒。
「我問他這是啥。」葉柔說,「他說是漱口水。」
「我說行,你漱一個給我看看。」她說,「他拿著瓶子聞了聞,說今天先不漱了。」
曉萌「噗」地把一口湯噴回碗里。林晚也笑了,低著頭拿紙巾按了一下嘴。
「第二天我查房。」葉柔說,「他跟我說,護士,我這個病是不是不能喝酒。我說對。他說那我甚麼時候能喝。我說你出了院自己拿主意。他想了想,說那我明天就出院。」
「後來出了嗎?」曉萌問。
「出了。」葉柔說,「他兒子來接的。走的時候那瓶子還擱在床頭櫃上,我當著他們爺倆的面扔了。」
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補了一句。
「這個大爺還算好的。」她說,「我們科最橫的那個能自己下床,還穿著拖鞋,我追他的時候跑得比他還急。」
那頓飯吃到八點多。
飯是陶佳結的:她先把定金收據拿出來,跟老闆娘對了一遍,算完一百八十四的尾款,她從兜里掏錢,一張一張數出來,數完把小票按平,塞進兜里。
她端起最後一杯站著說了兩句。
「我在這城裡三年,」她說,「沒人請過我吃飯,我也沒請過人。今天這一頓是我請的,你們都吃了,我心裡舒服。」
五個人一起上樓。六層樓道那點燈一層一層亮。
葉柔走在前頭,拎著那個空了的玻璃盆,到六樓直接進屋,門帶得很輕——她明天白班。
曉萌拎著剩下的半袋栗子,先去陽台上看了一眼那盆花,回來才進屋。
林晚拖著箱子回602,進去就把箱子攤開,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
陶佳進她那間屋,我聽見裡頭紙箱響了一下,是她在把東西翻出來又疊回去。
我回屋沒開大燈,坐在沙發上聽了一會兒。這一層里四扇門,一會兒這個屋裡水聲,一會兒那個屋裡箱子響。
九點半,我手機響了一下。
是林晚:今天你在桌上話很少。你少說話的時候我心裡就有數。今天我早點睡,最近太累了。明天上午我下來衝咖啡。
隔了兩分鐘,又一條,是葉柔:哥,今天這頓吃得高興。
你那件短袖我洗了,晾我家陽台了,明天給你放門口。
你有衣服收的時候別說不要,我洗都洗了。
再下一條是曉萌的:哥,葉柔姐說的那個事我記著了。我明天下午走,你別忘了給我煮兩個雞蛋。
最後一條是陶佳:哥,我回屋了。今天這頓飯我記著。你要是哪天去南邊,你找我。
回林晚:明天上午你有空就下來。
回葉柔:衣服別洗了,我那不是好衣服。
回曉萌:雞蛋煮兩個,我記住了。
回陶佳:賬記著。走之前有事說話。
回完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十點多,樓道里有人敲門。是陶佳,她穿著家常那件T恤,頭髮已經散了。
「哥。」
「嗯。」
「我今天在桌上有一句話沒說。」她說,「我走的原因我不說,那是我自己的事。可我走之前有件事要托你。」
「你說。」
「我走了以後,這層樓你多看著葉柔姐。」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不經事。」陶佳說,「我們倆住一個屋半年,她半夜回來,先把鞋擺在門口、把保溫杯灌滿,再進屋裡躺著;她難受的時候不出聲,就把窗簾拉上。我走了以後,這層樓就她一個人在這頭了。」
「行,她的事我管。」我說,「這樓里住的都是我的人。」
「那就行。」她說,「我這就回去了,明天早班。」
晚上,我等到十點半。
曉萌那間屋的燈滅了有一會兒了,門虛掩著,她一直這樣,從來沒鎖過。我推門進去,脫了衣服,鑽進被子里。
她沒睡著,就是躺著。她翻過身來貼到我這邊,一條腿搭在我腿上,臉埋進我肩窩,手搭在我腰上,幾秒鐘就不動了。
她身上是暖的。
她那間屋比別的屋小,窗子朝西,白天曬了一整天,牆都是熱的;被子底下那點溫度一會兒就起來了,她軟在我這邊,手在我腰上挪了半寸,找著個舒服的位置就停住。
「哥。」她悶著聲音說。
「嗯。」
「我今天吃的那個魚,刺多。」
「你別吃那種。」
「我吃了兩塊。」她說,「我怕她們笑話我。」
我們倆裸著,甚麼也沒做。她今天晚上不想,我今天晚上也不想。
這幾年里,我摟著,睡得最舒服的是曉萌。
別人跟我睡,睡著都像在守著甚麼:手放得很規矩,翻身輕,睡著了也留著一份心;林晚睡著不出聲,翻身的次數少得能數出來。
只有曉萌是整個人貼上來的:她體溫高,肉是軟軟彈彈的,呼吸勻,睡著的時候臉上甚麼都不守。
她睡著以後,我一隻手壓在她胸上,沒動。
這一個晚上,陶佳在那間屋裡收拾東西,林晚在602攤開一箱子衣服,葉柔明天早上要去門診報到。
這一層里四扇門,誰也不知道我今天晚上躺在哪一扇門後頭。
我也沒打算讓誰知道。
窗外那條街上車一輛一輛過去,走一輛,屋裡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