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蓋章
陶佳接了。葉柔彎腰去拎袋子,拎起來的時候又說了一句。
「你今天回來得早。」
「我調班了。」陶佳說,「以後白天干。」
「那是好事。」葉柔說,「我上過夜班,我懂——夜裡兩點那會兒,人站在那兒,心是空的。」
她拎著菜開門進屋了。陶佳站在樓道里,手裡攥著兩個西紅柿。
「哥。」她回頭跟我說,「她嘴上不饒人,手裡塞東西。」
「她一貫這樣。」
「我們倆住一個屋,我半年了,今天頭一回接她給的東西。」
她把一個西紅柿舉起來看了一眼,才回屋。
禮拜六下午五點多,曉萌回來了。
她那趟車今天到得早,我下去接她的時候她已經在樓門口站著,一手拎著包,一手拎著一袋栗子。
「哥,我考完了。」她說,「題比上回難,可我沒有一道是空的。」
她把栗子往我懷裡一塞,自己先上樓了,走到五層又回頭催我。
「我昨天在車上背了一路。」她說,「我今天考完出來,站在校門口那棵樹下頭把我的答案又默了一遍,默完我手心裡全是汗。」
她上樓的時候在五層拐角那兒停了一下,看了看那片台階。
「我上禮拜就是在這兒背書的。」她說,「有個姐姐從後頭過來,跟我說了一句是索不是酸。我到現在都沒謝她。」
「她今天上夜班。」我說。
「那我明天早上等她回來。」她說,「她要是不理我,我就說我是六樓那個背藥名的。」
禮拜六夜裡十點多,我上陽台去把晾著的毛巾收了。
604那邊的陽台上有人說話。
我們這兩家的陽台挨著,中間隔著一道半人高的板子,板子上頭還釘著一截鐵皮。
誰站在自己那一頭說話,聲音就翻過去,不用喊,也不用湊近。
她以前在陽台上晾衣服哼歌,我在這一頭聽得見調子。
今天她在打電話。
「媽。」
那頭大概在問她怎麼這個點打電話,她笑了一聲。
「我今天白班。」她說,「我今天不困。」
「……我這邊好,我這邊挺好的。」
「你腰怎麼樣?上次那個膏藥貼了沒有?」
「你別捨不得用,我下個月再給你寄兩盒。」
她說話的聲音跟她白天不一樣,軟,調子往上挑著,句子也短,像隔著飯桌跟人說話。
她人是靠在欄桿上的,我看不見她,只聽見她那一邊的袖子蹭在鐵皮上,一下一下。
「屋頂還漏嗎?」
「……王叔去看了沒有。」
「我寄回去那點錢你別都買藥,你把屋頂修了。漏一冬就爛了檁條。」
那頭大概是笑了,她也笑。她笑的時候鼻音重。
笑完她又說。
「棗樹結得少沒事,你別砍它。我小時候就爬那棵樹。」
她說到棗樹的時候靜了幾秒。這幾秒里我聽見她吸了一下鼻子,跟著那頭大概說了甚麼,她答得很快。
「我吃得好。」
「……我在這邊花不了多少錢,我一個月剩三千多。」
「媽,菜你不用給我寄,路上壞了。」
「……嗯,我知道了。」
停了一會兒,那頭的聲音大了一點,我聽不見具體說甚麼,只聽見她這邊答了一句。
「我不回。」
她那句話答得很平,答完又補了一句。
「我明年上半年再考一個證,考完了我再看。」
「我不是不想回。」她說,「我回去了幹甚麼?我們那兒沒甚麼活。你跟妹妹要錢的時候我能給你們,我回去了誰給。」
那頭沒再說重話,她也沒有再解釋。
後頭她跟她媽說的就都是家常了:她妹妹上個月打的兩千回來了沒有、村裡誰家娶媳婦、她媽的血壓藥是不是又要吃完了、屋後那塊地今年種甚麼。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慢慢平下來,跟剛才那句「我不回」不像一個人說的。
說到最後她說了一句。
「媽,我這兩天挺忙,我下禮拜日再給你打。」
掛了電話她沒有立刻動。
我手裡那條毛巾還沒收,就那麼站在這一頭。那邊靜了有半分鐘,只有樓下那條街上過去一輛車。然後她轉過身來——她轉身的時候看見了我。
我們兩個人在自己家的陽台上站著,中間隔著一道半人高的板子。
「哥。」
「嗯?」
「你今天睡得晚。」
「我收東西。」
她把手機攥在手裡,站著沒走。板子上頭那截鐵皮反著一點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
「哥,我問你一句話。」她說。
「你問。」
「你要是二十四歲,你會怎麼辦?」
我把手裡那條毛巾搭在欄桿上。
「我二十四歲那年,我在廠裡站著。」我說,「一個月三百八,住八個人的宿舍。我那時候想的是下一頓飯,不是五年以後。」
「那不一樣。」
「一樣。」我說,「你想的不是走不走。你想的是這一步你邁不邁得出去。」
她沒說話,把手裡的手機在掌心翻了個面。
「你那時候有房嗎?」她問。
「沒有。」
「你怎麼弄的。」
「乾活。」我說,「我在廠裡乾了六年,攢下第一筆,二十八歲把這兩間屋接下來。」
「難不難。」
「難。」我說,「難的時候我就想一件事:我從哪兒來的。」
「那張表,你去要那個章。」我說,「天底下求人辦事不算丟人,丟人的是該辦的事到手裡了,因為不好意思沒辦成。」
她隔著那道板子看了我兩秒。
「他要的東西我不給。」她說。
「那是你的事。」我說,「章是他的,表是你的。你把這兩樣分清楚。」
那邊靜了一下。她把陽台上的兩個衣架收下來,疊在一起,又蹲下去把地上一個紙箱踢到牆角。
「哥,我明天去找他。」她說。
「明天他上班?」
「他禮拜天也在。」她說,「他天天在。」
「你去。」
「我不是去要他。」她說,「我是去要蓋章。」
她說完進了屋。那邊陽台的燈滅了一格,她那間屋的窗簾跟著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