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句話
禮拜二早上七點多,林晚拉著箱子來敲門。
她今天身上是那件黑外套,頭髮扎著,手裡還是那個不大的包。
「我走了。」她說,「三個事和你交代一下。」
「你說。」
「第一,本子在你抽屜里,誰來找過誰你都記一行,記完不用跟我說,回來看。」
「第二,我那盆花隔三四天半杯水,拎起來輕了才澆,澆完托盤里那點水倒掉。」
「第三,我那把鑰匙放在你抽屜里,我不帶走。」
「你不帶著方便?」
「我半個月在外頭,帶著它也沒用。」她說,「放在你這兒,我回來開門就跟你打招呼。」
「行。」
「還有一句。」她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少抽點煙。」
我把她那個箱子拎下樓。樓門口這會兒不好打車,我們站在路邊等了三四分鐘,來了一輛,我伸手攔下,把箱子塞進後備箱。
她站在車門邊看了我一眼。
「半個月。」她說。
「我記著日子。」
「不用記日子。」她說,「你把我那盆花澆好就行。」
她坐進去,車開走。
我回屋的時候把樓道那扇窗戶關上——這兩天天涼,那扇窗一直開著透風。
走到六層的時候我看了一眼602的門,門口那雙鞋還擺著,鞋尖衝著牆。
她一走,這層樓就少了一扇開著的門。
禮拜二傍晚六點多,葉柔來拍我的門。
「哥,下去吃飯。」她在門外喊,「我請,今天不算你錢。」
「別喊別喊。」
「我喊一聲省事。」她說,「你要是在屋裡裝沒人,我就站這兒喊到你自己開門。我這人臉皮厚,我們科的人都怕我。」
樓下那家小館子,她一進門先跟老闆娘打招呼——她一個月來兩回,老闆娘的狗都認得她。
「一個紅燒肉,一個青菜,一個炒蛋,兩碗米飯。」她把菜單合上拍在桌上,「哥,我先把賬給你報清楚:紅燒肉三十八,青菜十四,炒蛋二十二,米飯四塊。一共七十八,我請。」
「你點這麼多。」
「你上回把我從六樓背下來,我這頓就算還了一半。」她說,「你要是推,我這人心裡不踏實,我半夜起來給你轉賬,你別嫌煩。」
「你上回發燒說的話,今天不許再提。」
「行,不提。」她說,「反正我記著。」
她吃得快,一邊吃一邊給我講科里的事:說護士長在科會上又拿她被背下樓當例子,講完還加了一句,以後誰家的病人都得像葉柔這麼配合;說今天來了個實習的小護士,給她拔針拔了三次,第三次她自己按著針眼說「行了行了,你歇會兒」。
「我們科那幫新人,現在一個比一個金貴。」她說,「讓她們抬個病人,跟抬皇帝一樣。」
「那你當年呢?」
「我當年一個人抬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抬完我腰閃了三天。」她說,「我們老護士長就站在門口看我,一句話沒說。三天以後她教我一個手法。她說,你這個腰是要用一輩子的,你自己算算。」
吃到一半她拿杯子倒了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你家那個念書的小姑娘。」
「曉萌。」
「我今天在樓道里碰見她了。」葉柔說,「她蹲在五層拐角那兒背書,念藥名,念的是氨溴索,她念成氨溴酸,自己念了三遍都不對。我在後頭站著聽了一會兒,跟她說了一句:是索,不是酸。」
「她甚麼反應。」
「臉一下紅了,站起來叫了我一聲姐。」葉柔說,「她說她這禮拜要考試。我說考試歸考試,藥名念錯了以後是要出事的,你回去把頭孢那一整串都念順。」
「她下個月報實習。」
「報哪兒?」
「市醫院。」
葉柔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市醫院是我們系統的。」她說,「我們科年年帶實習生,帶教的老師兩個,一個是老護士長退下來返聘回去的,那個人難說話,可她帶出來的學生手法都對。」
「你能幫上忙?」
「我說不好。」她說,「我能替她問一句:問問今年那邊缺不缺人、她們學校里那個名單是怎麼往下排的。我先跟你說好,你先別跟她說我——她要是考不上,我這邊又沒搭上,她心裡更彆扭。」
「行,我不跟她說。」
「等她考完。」葉柔說,「她自己要是不放心來問我,我再跟她說。你別笑,我這話不是白說的——她要是真能進我們系統,明年我就使喚她給我端茶倒水。」
「你使喚誰倒過水?」
「我使喚過。」她說,「我上回讓一個新來的給我帶飯,她給我帶了一份韭菜盒子,我在值班室吃了半個鐘頭,整個樓道都是那個味,護士長進門先問我:你們屋誰吃韭菜了。」
說完她沒繃住,笑了一聲,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笑完把剩下的半碗飯扒完。
「哥,602那位是不是出差了?」她把空碗推開。
「半個月。」
「我就說這兩天她門口那盆花沒人管。」她說,「你們這層樓要是都住出差的人,那我搬過來得了,我替你看門,一個月你給我減兩百。」
「你做夢。」
「做夢也比你那臉色強。」她說,「你今天一天話少。我就是告訴你:你那臉上寫得可清楚了。」
她拿著小票去櫃台結賬,回來把票在桌上按了兩下,按平了塞進兜里。
「我回去睡兩個鐘頭,」她說,「夜裡十點半還得去科里。你別送我,你一送,明天我們全科都知道我跟你吃飯了。」
禮拜三上午,陶佳去了線長辦公室。
(陶佳)
我八點四十到的。他讓我十點來,我九點五十就站在門口了。
門裡能聽見車間那邊的機器聲,隔著兩道牆,悶悶的。我等的時候把兜里那張操作證摸出來看了一眼,摸完又塞回去。
辦公室里就他一個人。他那張桌子靠著窗,桌上一個保溫杯、一疊報表、一支筆。他看見我就把報表往邊上推了推。
「坐。」
「不坐了。」我說,「我說幾句就走。」
他笑了一下,把身子往椅背上靠。
「你這是來上班的,還是來談事的。」
「我來要一句話。」我說,「組長上禮拜說,技術組那個名額撤了,跟成績沒關係。我今天來問您一句:這個名額,是不是真的撤了。」
他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擰上。桌上那疊報表最上頭一張印著紅字,我掃見了兩個字:並線。
「廠裡這半年甚麼樣你也看見。」他說,「二組四組並線,指標從上頭下來的,不是我能定的。你那個崗,前頭是有過,人是有一個,可那個位子要往技術組調,得上面批。批不下來的事,我不能跟你打保票。」
「我不是要保票。」我說,「我就是問撤了沒有。」
「撤了。」他說。
「行。」我說,「那我走了。」
「你別急著走。」他說,「我還有話。」
我沒走,我也沒坐。
「陶佳。」他說,「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他重復了一遍,「你一個人在這邊,住那一間屋,擠六層樓,天天上夜班。你老家那套房你自己攢。這些我都知道。」
「我自己攢得動。」
「我知道你攢得動。」他說,「你今天在廠裡乾,明天還在廠裡乾。你的事,我在廠裡說得上話。你要考慮的不是今天這一天。」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我追你追了一年多。」他說,「這個事你自己知道。」
我沒說話。
「我今天跟你說這個,不是趁你難過。」他說,「我是怕你這個年紀把路走窄了。你要是願意想一想,你回去慢慢想,我不催你。」
「譚哥。」我說,「我今天來要的是那句話。你已經給我了:撤了。我知道了。」
「你別跟我拿這個當擋箭牌。」
「我不擋。」我說,「我說的是實話。別的我不考慮。」
窗戶外頭有人推車過去,車軲轆壓在地上的聲音隔著一層玻璃。
我伸手把桌上那只杯子拿了起來——那是我的杯子,去年冬天我落在這兒的,我走的時候把它塞進包里。
「這個杯子是我的。」我說,「我拿走了。」
他沒吭聲。他一直看著我,看到我出門。
出門的時候我把他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說我別把路走窄了。
他這句話說得不重,可我心裡頭堵了一下:他說得對了一半,我確實是路窄。
出了辦公室我把兩只手插進工裝兜里,走了十幾步才發現手心裡全是汗。
(儲澈)
那天下午她沒來。晚上八點多,我的門被敲了兩下。
她在門口站著,工裝沒換,手裡拎著那個帆布袋子,頭髮上壓著一道印。她沒說話,先往屋裡看了一眼。
「這會兒就我一個。」我說,「葉柔上夜班,602那位出差,曉萌在學校。」
「我知道。」她說,「我就是看你這屋燈亮著。」
「進來吧。」
她換了鞋進來,坐在沙發角上,帆布袋放在腳邊。
她今天進門第一件事不是報事,是坐著。
她就那麼坐了一會兒,兩只手搭在膝上,眼睛看著茶几上那個本子。
「你吃飯了沒有?」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