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三十九度八
「你回去睡。」
「我回去睡。」她說,「哥,你回來要是晚,別在樓道里跺腳,我一聽見就得醒。」
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回頭看,陶佳還站在單元門口,手裡拎著她自己那件沒穿好的外套。
急診這邊掛號排了十幾個人。
她坐在輪椅上(分診台的小護士認出來她是本院的人,推了一把椅子出來),一路上跟人點頭,點到第三個就不點了,嫌丟人,把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裝死。
分診台的護士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六,問了兩句,給了她一個號。
抽血的時候她自己把袖子擼上去,把胳膊放在台子上,一隻手把拳頭攥好。
「左手。」她說。
「甚麼?」
「扎左手。」她說,「右手我還要寫字。」
抽血的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葉老師,你這不是還上著班呢嗎?」
「我這是本能。」她說。
血象出來得快。她聽見裡頭報數,自己接了一句:「白細胞這麼高,是不是得掛水。」
裡頭那個大夫隔著電腦看了她一眼:「掛三代頭孢。」
「行。」她說,「掛三代的,別上二代的,二代的便宜,我上回掛那個不管用。」
輸液室里坐了七八個人,靠牆一排椅子。她挑了最裡頭的位子,把左手放在扶手上,等小護士來扎針。
那個小護士是剛來的,找血管找了兩下,手有點抖。
「你別緊張。」葉柔說,「你越緊張手越抖。你在我胳膊上拍兩下,找著了再進。」
小護士拍了兩下,扎進去了,一次成。
「行。」葉柔說,「這個路子對。」
「葉老師你真厲害。」
「我乾了七年了。」她說,「我這一隻手,被扎過四回,扎我的都是我帶的。」
針接上去以後她人松下來了,靠在椅背上,眼睛閉了一會兒。
我到外頭買了一碗小米粥,端回來她喝了兩口,說燙,放一放再喝,放涼了就不喝了。
她那瓶水掛到三分之一,人躺得難受,坐起來跟我貧。
「哥,我跟你講個事。」她說,「我們科上禮拜有個老頭,量體溫,家屬把體溫計給他夾在腋下,他夾著就那麼睡了。半個鐘頭以後家屬來叫我,我過去一看,體溫計還在那夾著呢。」
「半小時了,還准麼?」
「准。」她說,「他三十七度二,夾一個鐘頭也是三十七度二。家屬非讓我再量一遍,我又量了一遍,還是三十七度二。」
「後來呢?」
「後來他出院的時候給我塞了一袋雞蛋。」她說,「我沒要。我跟他說,你留著自己補補。他說他家有三個雞窩。」
「你怎麼沒要?」
「我要了就得還。」她說,「我還得買一盒點心回去,那錢比袋雞蛋多。我不愛欠人。」
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咳,咳完伸手去扶吊瓶的架子。
「哥,你手抬一下。」她說,「我後背癢,你幫我夠一下,別碰針。」
我隔著護士服給她撓了兩下。她往椅子上一靠,長長出了一口氣。
「舒服。」她說,「這比藥管用。」
夜裡十點多,輸液室里的人換了一撥。隔壁床上是個老太太,家屬沒跟來,一個人躺著,那瓶水快完了。葉柔抬手指了指。
「哥,你去給那邊喊一下。」
「你怎麼知道快完了。」
「我看的滴速。」她說,「她那瓶一分鐘二十八滴,她那瓶是一百毫升的,我算了五分鐘。」
我替她喊了護士。老太太回過頭來,衝葉柔笑了一下。
「你這姑娘真好。」
「我是乾這個的。」葉柔說,「我躺著都看得出來。」
說完這一句她樂了一下,笑完咳了兩聲,胸口那塊一起一伏。
她那瓶水掛到一半,她人清醒了些,開始跟我貧。
「哥,我今天算是把這一層樓的臉丟盡了。」
「丟甚麼臉。」
「我讓你背下來的。」她說,「我一個護士,被人背下樓,這要是讓我們護士長看見,她能在科會上講一個禮拜。」
「你以後能少上兩個大夜。」
「上幾個大夜我說了不算。」她說,「護士長排班,我在她那張紙上就是一行字。我這兩個月為了頂那個門診崗,甚麼都答應了。」
她說到這兒,把左手在扶手上動了動,針管跟著晃了一下。
「哥,我今天一直在想。」她說。
「想甚麼。」
「我想我要是在這屋裡燒過去,三天里沒人會知道。」
她這句話說得挺輕,跟剛才貧的調子完全不一樣。
「我在這城裡七年。」她說,「搬過五個地方。我給人家擦身、給人家換藥、給人家剪指甲,我給多少人做過這些。上回我急性腸胃炎,我自己掛了三瓶水,早上拔了針就上班。我想一想,我這七年有誰守過我一個晚上。」
「今天有。」
「今天是你碰上的。」她說,「你要不是上午多燒那半壺水,你要是下午沒來敲我的門,我都凍硬在那兒了。」
她說完這句,把眼睛閉上了。
「你在科里跟人處得好不好?」
「好。」她說,「我們科的人跟我都好。可人各有各的家。我二十七歲了,在這城裡還是一個人,連一隻貓都沒養。」
她把臉往我這邊轉過來,眼睛睜開一條縫。
「哥,你救我一命,我怎麼報答?」
「以身相許唄。」
她「噗」地笑了一聲,笑得針管都抖。她笑完自己愣了半秒,轉過臉去看那個吊瓶,耳朵根先紅了。
「你別瞎說。」她說。
「你先問的。」
「我那是說著玩。」她說,「我話多,一張嘴就沒邊。」
她看了一會兒吊瓶,又把臉轉回來,兩隻眼睛看著我,眼睛底下那點紅是燒出來的,人卻有點繃。
「我敢許。」她說,「你敢要麼?」
她那句說得挺小,說完嘴唇抿了一下。
我看了她兩秒,沒往下接。我把她那只手從扶手上拿下來,放到她腿上,別壓著針。
「你先把這瓶掛完。」我說。
「你看。」她說完自己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你不敢。」
「我可沒說不敢。」
「那就先掛著。」她說,「我這會兒頭暈,不想。」
她說完就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了眼,過一會兒又睜開。
「哥。」
「嗯?」
「我這話你別記住。」
「我記得我自己的事。」
「你呀。」她說,「你最煩的就是你甚麼都不說。」
夜裡兩點多她的燒退到三十七度九。
四點多那瓶掛完,大夫說可以回去,開了三天的藥,讓她後天來復診。
我去交錢、拿藥,回來的時候看見她自己把針眼那塊按著,正跟小護士交代甚麼。
「你回去要多喝水。」小護士說。
「我知道。」她說,「我在這一行乾了七年,我知道的比你還多。」
我打了一輛車,把她拉回來了。
從急診門口出來的時候,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蒸包子那家的白氣從籠屜里往上冒,糊住了半條街。她聞到味兒,說自己想吃一個。
「等你退燒。」
「我退了。」她說,「我三十七度九。」
「三十七度九也是燒。」
「哥,我這不叫燒。」她說,「這叫有點熱。」
她到底沒吃上那個包子,車來了,我把她扶上去。她那盒藥我揣在兜里,一共三天的,一天三次;大夫的話我記了兩句:後天復診,多喝水。
天快亮了。她下車的時候自己要下,我扶她,她把我的手撥開。
「我自己走。」她說,「你背我上樓一次就夠了。」
她扶著欄桿往上走,一層一停。走到三樓半她歇了一次,回頭看了我一眼,又往上走。六層,她走了八分鐘。
到她門口她掏鑰匙,手還是有點抖,掏了半天插進去,門開了。她一手扶著門框,回頭跟我說了一句話。
「哥,我明天上午去一趟科里。」
「你明天還發著燒。」
「我去說一句話。」她說,「門診那個崗我排了兩年了。這一回我去站到護士長跟前,跟她說一句:這個崗我要。」
「你歇兩天再說。」
「我不歇。」她說,「我今天在醫院躺著的時候想明白了——這城裡要留人,得有自己的位置。我要是排上了那個崗,我就不用再上大夜了。」
她說完進了門。門帶上了。
我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六層樓道那盞燈滅了,我沒跺腳。她那扇門裡頭,冰箱還是那麼嗡嗡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