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三十九度八
早上我把水燒上了,又關掉。
面我下了半把,擱在案板上;鍋里的水燒開了,我又把火擰小。八點過了,九點差十分,九點二十。
九點半樓道里才有腳步聲。
我從陽台往下看,是葉柔。
她走到單元門口停了一下,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抓著欄桿,一層一層往上挪。
她那只保溫杯套在手腕上,晃來晃去。
我開門的時候她剛上到五層半。
「哥。」
「你回來了。」
「回來了。」她說,「三十八度六。」
她扶著欄桿站住,喘了兩口氣,從兜里摸出一板藥,摳出兩粒,就著保溫杯里那點水咽下去。
「甚麼藥?」
「退燒的。」她說,「我們科備的。四小時一片,我算了,我吃到中午就壓下去了。」
「你先進來。」
「不進。」她說,「我這一身,進門還得換鞋。我回我那屋躺著。」
「我給你下面。」
「我吃了兩口就吐。」
「那你先躺,我給你下去買點粥?」
「哥。」她說,「你別折騰。我一個人扛過多少回,睡一覺就好。」
她回屋裡去了。她那扇門關上以後就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只有她廚房那台冰箱嗡嗡地響。
我把案板上那半把面收進碗里,用紙蓋上,又端出來放在案板邊——她說她吃了兩口就吐,我信她。
中午我自己下的面,一邊吃一邊往陽台上看了三回。604的門底下沒有光。
一點多我把她那半壺水又燒開了一遍,灌進暖瓶里。
兩點多我站在陽台上抽煙,樓下收廢品的老頭打著鈴過去,路口賣煎餅的收攤,收完把那桶水潑在馬路上。
三點我進屋拿手機,翻到門鎖後台那一頁看了看。看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多餘——她在自己屋裡睡一覺,我盯著那個記錄幹甚麼。
三點二十我又看了一遍。沒動靜。
三點半,我去敲她的門。
敲了四下,沒人應。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半分鐘,裡頭連翻身的聲音都沒有。
我掏出手機,翻到門鎖後台那一頁。
她最後一條記錄是早上九點三十幾分,指紋開鎖;後頭六個鐘頭沒有一條。
我在那一頁上點了一下開鎖,門響了一聲,開了。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她自己寫的紙,跟她說的一樣:大夜,晚十點半出門,早八點回來,白天不敲門。
紙角上還添了一行小字:午飯在鍋里,別點外賣。
我第一次進604主臥。
這間屋比我想的整齊。
窗簾拉著,黑;門後掛著一件洗過的護士服,袖口卷著;牆角立著兩個鞋盒,一雙白球鞋擺在盒子上頭;書桌那頭放著一個保溫杯、一本值班記錄本和一支筆,本子攤著,寫到一半。
床頭櫃上攤著那板藥,摳掉了兩粒;地上扔著護士服,是往回一甩扔的;
她蜷在床上,被子裹成一條,臉朝著牆。
我走過去叫她兩聲,她哼了一下,眼睛沒睜開。我伸手摸她額頭,燙手。
體溫計在床頭那盒藥旁邊,我拿起來甩了甩,塞到她耳朵里。
三十九度八。
我擰開她那瓶水,把她扶起來,喊她喝藥。
她半睜著眼,吃藥的時候牙齒磕在杯口上,磕了兩下。
她自己抬手要接杯子,手一抖,水灑在睡衣上。
「不喝了。」她說。
「你再喝一口。」
「哥……你別管我。」她說,「我科里有藥。」
「你科里的藥在你耳朵上頂著三十九度八。」我說,「你起來穿衣服。」
她被我扶著坐起來,兩條腿垂在床邊,腳在地上找拖鞋,找了兩下沒找著。
她把外套接過去,一隻胳膊穿進去了,另一隻胳膊伸了兩回才找著袖子。
「哥。」她說,「我不去醫院。」
「你不是醫院的人?」
「我是醫院的人,可我是站在那邊的人。」她說,「我一進去就得跟人打招呼,我這一天一夜誰都不想見。」
「那你先躺下等著。」我說,「我打個電話。」
我打的是120。她在床上聽見了,撐著坐起來,說了句甚麼,我沒聽清。
樓道里有門響。604次臥的門開了,陶佳披著工裝外套出來,頭髮翹著,臉上還是一層睡出來的紅。她昨天夜裡那個夜班,上午剛回來睡下。
「哥,怎麼了。」
「葉柔燒起來了,三十九度八。」
「我扶這邊。」她說。
「你先把樓道門給我開著,把樓下那家門給推開。」
她趿著鞋就跑下去了,樓梯一層一層響。我蹲下去,把葉柔的兩只胳膊拉過來搭在我肩上。
「不行。」她說,「哥,我自己走。」
「你下來。」
「你別背我,我重。」
「你再說,我就把你丟下去。」
她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比我想的輕。
上身是那件薄的棉睡衣,底下是一條睡褲,腳上拖鞋;她貼在我背上,那兩團燙的肉一下就壓在我後背上,隔著那一層薄布,連那兩點都是硬的,我一走一步,它們就在我背上蹭一下。
搞得我心猿意馬。
這女人燒到三十九度八,我背著她往下走,我滿腦子想的不是她的病。
我這一輩子沒甚麼出息的地方:人家病成這樣,我不該想這個。
我把她那兩條腿往上托了托,讓她別往下沈,眼睛盯著台階。
「哥。」葉柔在我耳朵旁邊說。
「嗯。」
「你這背上真穩。」
「你少說話。」
「比我們科那台推車強。」她說,「我們科那台推車,輪子一邊一個響,推過去病人都醒了。」
「你留點力氣。」
「我留著呢?」她說,「我就是在心裡頭想一件事——我這一輩子都是推車的人,今天頭一回坐車。」
她那兩只拖鞋走到四層就掉了一隻,拖鞋從她腳上滑下來,在樓梯上磕了兩下,滾到平台那兒去了。我沒法彎腰去撿。
「哥,鞋。」
「不要了。」
「那雙三十八。」她說,「上禮拜淘bao打折買的。」
「回頭我給你買。」
「你別買,你不會挑。」她說,「我們科的女的都知道哪家好——你們男的一進去就挑最貴的。」
到三層那盞燈閃了兩下,我停了一下腳。
她在我背上說了一句。
「哥,你慢點。你一晃我就要唱《小蘋果》了。」
「你唱吧。」
「那不行。」她說,「我一唱,這樓里三家都聽得見。」
「聽見就聽見吧。」
「那明天我們科就知道我被人背下樓了。」她說,「我在科里立的人設就沒了。」
「你甚麼形象?」
「我那個形象是:一瓶水能上十二個鐘頭、扛得動一百八十斤的病人、跟護士長吵架不吃虧。」她說,「今天我這一倒,前兩樣全廢了。」
我沒接她這句,穩穩地往下走。一層一層,聲控燈亮起來又滅下去。
到樓下,陶佳已經把單元門推著了,站在門口等著,一隻手還扶著門。她見我下來,把葉柔的保溫杯往我外套口袋上一掛。
「哥,車我叫了。」她說,「三分鐘到。」
「你回去睡。」
「我在樓下等著。」她說,「你把她弄上車我再上去。」
車來了。我把葉柔放在後座上,她往一邊歪過去,腦袋磕在車窗上;我把她的頭扳回來靠在椅背上,又從兜里掏出她那盒藥塞在她手裡。
「哥。」陶佳在車窗外面說,「她晚上那班怎麼辦。」
「我去跟她們說。」
「你跟她們說,讓她們早點找人頂。」她說,「我們廠裡缺一個人,一條線都得停。醫院裡缺一個人,別人就得連一個班。」
「行。」
「她那屋的門我給她帶上了。」她說,「她一晚上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