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子萱和張家睿成了好朋友。王子萱睡著以後,張家睿在她身邊偷偷做愛的故事。
英語王老師在講虛擬語氣。
黑板上白色的粉筆正在寫下:"If I were you, I would..." 張家睿的筆尖在筆記本上跟著王老師的手走。
她寫著一手幼稚的英文花體——她自己在家琢磨出來的,沒有人教過她——字好看,但是不規範。
她寫字的時候左手壓著本子邊緣,右手腕懸著,像一隻白鳥停在紙面上。
顧嶼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在這裡的藉口是:校長「鼓勵不同科目的老師之間互相聽課」。
他在這裡的真實目的是:有自己陪著,張家睿就能在教室里多待一會兒。
但是他總不能只待在張家睿的班,這樣也太明顯了,所以只好每個班都去一兩次。
這樣做最直接的結果就是,許多他沒教過的女生都知道了「那個很高很帥的男老師」究竟是誰。
張家睿不需要回頭就知道顧嶼在後面。
她感覺得到。
就好像後腦勺連著一根看不見的線,那根線的另一端系在他身上。
線並沒有總是拉緊,但她知道它在。
每一次她感到恐懼從胃底往上湧的時候,那根線就會輕輕拽她一下。
「他在。他看著你。」恐懼於是就退回去了。退到胃底。
門被推開。一個老師探頭進來看了看,小聲說了句甚麼。王老師點了點頭。轉過身對著最後一排說:"顧老師,物理組教研,組長叫你。"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聲。張家睿的筆尖停了。
她沒有回頭。
她聽著他的腳步聲從最後一排走過她身邊。
他走過她的時候那根線被拉直了,繃了一瞬。
然後他走過去了,線斷了。
像一根被燒到盡頭的棉線,最後一截灰燼在空氣中翹了一下,散了。
門關上了。咔噠。鎖舌咬合的聲音。
教室從那一刻起變了。
王老師還在講虛擬語氣的三種用法。
四十幾個同學還在各自的座位上。
有人用螢光筆划重點。
有人把頭埋在胳膊里打盹。
後排兩個男生在傳紙條。
一切都和三十秒前一模一樣。
但空氣的密度變重了。
像有人在教室里倒進了一桶看不見的水,水面從地板一層一層往上漲。
漲過她的腳踝。
漲過她的小腿。
漲過她的膝蓋。
她的後背開始出汗。
校服襯衫貼在了脊柱上,那層棉布吸了汗以後變成了一層濕的皮。
她能感覺到每一節脊椎骨的突起印在布料上。
她的肩胛骨之間有一個小坑,涼涼的汗液在那個小坑里積著,讓她不敢動。
她的手還在寫字,但她的字不同了。
花體的飽滿的曲線變得歪歪扭扭,筆畫在抖。
最後一個"e"的尾巴拖出了一條多餘的線。
像一條逃逸的軌跡。
王老師轉過身面對全班。她的目光從第一排掃過來。過關。過關。過關。掃到了張家睿這一排。停了零點幾秒。移走了。
那零點幾秒里張家睿的心臟跳了三下。
她的胸腔里有一面鼓。
那面鼓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擂。
咚。
咚。
咚。
每一錘都從胸腔砸到喉嚨。
她的鎖骨上方的血管在跳。
她能看到自己襯衫領口上方那截脖子的皮膚在搏動。
一下。
一下。
她的手指攥緊了筆桿。
筆桿是硬硬的塑料的。
硬的東西讓她覺得安全。
她的指甲嵌進了筆桿的膠套里。
前排的同學回頭回頭借橡皮——甚至都不是向張家睿接。
她的目光掃過張家睿了一瞬,她的胃抽了一下,一股酸湧到了嗓子眼。
她咽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一定暴露了,因為她的眼睛在自己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裡有甚麼東西。
不解?
好奇?
同情?
還是鄙夷?
她不知道。
同學接了橡皮,轉回去了。
張家睿覺得眼眶熱了。
血液湧到了眼眶周圍的毛細血管里,把那圈薄薄的皮膚撐得發脹。
她的視野邊緣開始模糊,像是有人在畫框的四周塗了一層凡士林。
她眨了下眼,睫毛上的濕氣在眨眼的瞬間被擠成了一小滴。
沒落下來,掛在下眼瞼的睫毛根部。
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走。
一格,一格,一格。
每一格的間隔是漫長的。
秒針從十二走到一用了多久,她不知道。
反正一定很久。
久到她能在這段時間里把教室里每一個人的後腦勺都看一遍。
每一個後腦勺都是一雙眼睛。
那些後腦勺上的發旋像一隻只瞳孔。
全都轉向她。
全都看著她。
她的腳趾在鞋里蜷緊了。
帆布鞋的鞋底硬。
她的腳趾蜷緊的時候腳背弓起來,鞋面被頂出了一個弧度。
她的腳趾甲刮著棉襪。
她的大拇趾在用力,用力抵著鞋底的前端。
抵到發麻。
麻了就不怕了。
麻了就感覺不到了。
她開始掐自己。
右手放下了筆。
藏到了桌子底下。
手指摸到了大腿內側的那塊嫩肉。
掐。
指甲陷進皮肉。
痛從掐痕沿著神經傳上去。
傳到脊髓。
傳到腦幹。
把那裡的恐懼信號壓了一點。
她趁著這一下疼痛,終於能舒服地深吸一口氣。
下課鈴響了。
她沒動。
別人在收拾東西。
筆扔進筆袋,書創在桌子上,椅子在地板上拖。
說話聲。
笑聲。
所有的聲音疊加在一起變成了一堵牆。
那堵牆朝她壓過來。
她站起來,緊貼著牆邊,從後門溜出去。
走廊里全是人。
人的氣味,人的聲音,人的肩膀碰到她的肩膀。
她縮著身子在人流里走,像一條小魚在一群大魚之間的縫隙里穿。
她的雙馬尾被人蹭了一下,發尾飄起來又落下去。
她到了辦公室。
物理組的門開著。趙老師在批改作業。張老師在打電話。她的目光掃遍了整個辦公室。
他不在。
她沒進去。
轉身,往右。
往辦公室盡頭的拐角。
拐角後面有三階樓梯,因為靠著老師辦公室,沒有人在這裡吵鬧。
窗戶外面灰藍色的天光從樓梯間的窗戶透進來,把水泥台階照成了鉛的顏色。
她在台階上坐下來了。
台階水泥面的涼意從臀部傳上來。
她坐在那裡,背靠著牆。
牆刷了白漆,漆面粗糙,有細小的顆粒。
她的後背隔著校服襯衫壓著那些顆粒。
她能感覺到每一顆的尖端。
它們硌著她的肩胛骨。
硌著她的脊柱。
她把兩只膝蓋並在一起,手環著小腿,臉埋進了膝蓋之間的那個三角形的黑暗裡,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藏在樓梯間里。
眼淚從眼縫里滲出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甚麼。
顧嶼盡可能來她教室里陪她。
她知道。
這要浪費顧嶼好多時間。
她也知道。
顧嶼不是故意把她仍在教室里。
她當然知道。
但是沒有了顧嶼,在這個討厭的學校,除了顧嶼之外都是要命的老師,四處射來耀眼的光線,周圍都是吵鬧的同學,她就只能感到那緊緊攫住自己肚腸的不安。
委屈地只想放聲大哭。
樓梯間的聲控燈被樓下某個人的腳步聲觸發了。
白色的日光燈咔地亮了。
她抬起了臉。
臉上的淚痕在日光燈下面映出亮晶晶的兩條。
從眼角到嘴角。
王子萱正抱著一大疊試卷轉過拐角。她的視野是一堵紙的牆。
理綜月考卷,三百多份。
她用兩臂夾著,下巴抵住最上面那一疊的邊緣。
紙張的味道——油墨和打印機的余熱——從鼻尖底下往上冒。
她的馬尾辮扎得很高,露出後頸那一截小麥色的線條。
藍白相間的運動校服拉鍊拉到胸口,衣袖卷到小臂。
她的步伐輕快,發尾在背上畫著小圓圈。
哼著一支不成曲的,她自己瞎編的調子。
拐過拐角。
她的腿撞上一個軟的東西。
一個布料裹著的、有溫度的、會動的形狀。
那是縮在台階上的張家睿。
王子萱的腿絆在張家睿身上。
她身體前撲,卷子從她兩臂間飛起來。
三百多張白紙在灰藍色的樓梯間里炸開,像一隻巨大的鳥在暗處振翅。
她失去重心,從樓梯上摔下去。
左腳一下子越過了兩個台階,踩在最後一個台階上,腳踝外側的那根韌帶像一根被擰過頭橡皮筋,咔地彈了一下。
她的腳背從鞋里翻了半圈。
她的身體從台階上滾下來。
幸好台階只有三級。
她的屁股落在最底下一級台階和地面相交的角上。
尾椎骨硌在了水泥稜上。
疼。
"啊——"
她的叫聲在樓梯間的水泥牆壁之間來回彈了幾次。回聲追著她的回聲。
她抬頭。
看到了絆倒她的一個人。一個坐在第三級台階上的女生。
那個女生——黑色雙馬尾,白得發光的皮膚——正吃驚地看著她。那個女生的嘴微張著,眼角往下掛著兩條濕痕,鼻頭是紅的。
王子萱並不認識張家睿,但是張家睿知道她是誰。王子萱比張家睿在學校里受歡迎多了。
張家睿也嚇壞了,顫顫巍巍站起來,走下台階,來到王子萱身邊。
她向王子萱伸出手,嘴裡囁嚅著。
王子萱估計她想問:「你沒事吧?」但是口型並不能完全對上。
王子萱拉住她的手,站起來。她的手又涼又濕。張家睿被她一碰,整個人哆嗦了一下。
"你——" 王子萱看清了那張臉。
她的臉是失血的蒼白,顯然嚇得厲害。
她薄薄的嘴唇此刻透著一層青灰。
她的眼皮是腫的,剛剛哭過,上眼皮積蓄的水分把原本就單薄的雙眼皮褶皺撐平了。
她的黑眼圈在蒼白的底色上像兩團墨漬。
她的瞳孔因為驚恐而擴大。
黑眼珠顯得好大,直勾勾地看著王子萱,但眼睛里沒有焦距。
像兩顆被水泡過的黑色玻璃珠。
"你沒事吧?"王子萱反而先問。「我踢到你了吧?你疼麼?你臉色好白啊。哪裡不舒服麼?你別擔心,我沒事。」
她揉了揉自己的尾椎骨,疼的麻木了。感覺自己內臟都移了位置。腳踝傳來一陣陣刺痛,已經開始腫了起來。
她松開扶著對方手臂的那只手,轉而把自己的手掌覆在對方的手背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又問。
那個女生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她的喉結動了一下。她想說話,但是她的聲帶在痙攣。
樓梯間的聲控燈被樓下傳來的聲音觸發了。
一群男生的聲音。
吵著嚷著笑著,從樓下上來。
腳步聲踏在水泥台階上。
咚咚咚。
籃球鞋底在粗糙面上摩擦的聲音。
有人把籃球往牆上拍了一下。
球彈回來撞了管道。
嘭。
那個女生的身體在聽到聲音的那一秒就變了。
她的肩膀縮了起來,十指松開了王子萱的手背,環抱在自己胸前。
她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小臂皮膚里。
她的呼吸從勻變急了。
肋骨在襯衫底下一開一合。
一開一合。
頻率太快了。
王子萱看著她。
她突然明白了。
那個女生不怕她,怕的是樓梯上方正在上來的那群人。
那些聲音,那些腳步。
那些男性的、粗的、大的、佔據了空間的聲音。
王子萱掙扎著往樓梯上面走去。
左腳落地的瞬間她的腳踝送來一記從骨縫里鑽出來的銳痛。
她的膝蓋軟了。
她急忙用手撐了牆壁,一瘸一拐走上了台階。
她的左腳每走一步都在鞋里畫一個歪的弧度。
腳掌不敢平踩。
只用腳尖勉強一撐。
她走到了樓梯間的轉角平台。
那一群男生正在從下面上來。
五個。
穿籃球短褲和校服外套。
其中一個把籃球夾在腰間。
他們在聊體測補考的事。
聲量大。
那種不自覺的、遊蕩在公共空間里的男性音量。
王子萱擋在了樓梯中間。
她窄窄的身體擋住了這個走廊。
她的左腳在身側微微離地面懸著,右手撐著牆面,馬尾辮垂在背上,身上藍白色的校服整整齊齊。
她的臉很安靜,小麥色的皮膚上沒有多餘的情緒。
"這裡有人。" 她的聲音不大,清亮柔美。
領頭那個男生停了。他的籃球鞋底在台階上吱了一聲。
"繞一下。走那邊。"
她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男生認得王子萱,往她身後看了一眼。
灰藍色的樓梯間。
昏暗的燈。
地上散落著試卷。
一級台階上的白紙。
看不太清更深處坐著甚麼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子萱的腳。
她的左腳懸著。
腳踝鼓了一圈。
"你腳……"
"沒事。繞一下。"
男生的嘴張了一下。
又合上了。
他拎了一下腰間的籃球。
回身。
對後面的人揮手。"
走走走。那邊那邊。" 五雙籃球鞋在台階上轉了個方向。
腳步聲遠了。
笑聲遠了。
籃球拍牆的聲音遠了。
消失在了另一側的樓梯間里。
安靜了。
王子萱靠在牆上,低頭吐了一口氣。她的肩膀從繃著松了下來。
她回過頭。灰藍色的樓梯間里。地上散落著那疊理綜月考卷。三級台階之上,那個蜷縮的身影還在。
她坐在台階上,臉埋在膝蓋里。但她的肩膀不抖了。她的呼吸回到了均勻。
王子萱一瘸一拐走了幾步,她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左腿跪在台階的水泥面上。
右腿弓著。
她伸出手。
她把那只溫暖的掌心貼在了那截冰涼的後頸上。
"都走了。" 她說。"沒事了。"
那個女生的脊背在掌心的溫度下僵硬了一瞬。然後像被抽掉了一根繃了很久的鐵絲。軟了。她的肩膀垮了下來。她的頭從膝蓋里抬起來了。
王子萱看到了她的臉。
淚痕還沒乾,從眼角到嘴角。慘白的底色上像兩道亮痕。她的鼻頭還紅著。她的嘴唇還有點發青。但她的眼睛看到了王子萱。
她的瞳孔在縮小。從散大的黑色開始往回縮。虹膜那個棕色的環慢慢露出來。焦距回來了。
她在看她。
"……謝謝你。"她小聲說。
王子萱看著她,忽然也覺得鼻子有一點酸。
她不知道為甚麼。
她一點來由都沒有。
但她看到那張臉就覺得鼻子酸。
那張臉太白了,太碎了。
太像一尊裂了縫的瓷器還在努力維持完整的樣子。
王子萱握住她的手。溫柔,但是堅定。
張家睿那只蒼白的手好像也沒那麼涼了。
「你的腳……你要去醫務室。」張家睿小聲說。
「我要去醫務室麼?」王子萱苦笑著說。
「要去的。我扶你。」張家睿貼在王子萱身邊,把手搭上她的腰。
王子萱的笑容浮起來了。嘴角先揚。酒窩再浮。眼尾彎下。
她把手搭上了張家睿的肩膀。
醫務室的白光從天花板上平直地落下來。日光燈管。兩根。嗡嗡的電流聲在它們裡面走。聲音很小。但在醫務室的安靜里聽起來像蚊子。
張家睿扶著王子萱走過去的。
一路上她們沒說話。
兩人都不擅長聊天,不知道要說甚麼。
張家睿的左手托著王子萱的右臂。
王子萱的左腳懸著。
每往前一步,她的身體就往張家睿這邊歪一下。
張家睿就接一下。
接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王子萱校服衣袖上收緊了一瞬。
然後松了。
她們的身高差不多。
王子萱靠過來的時候她的肩膀碰到了張家睿的肩膀。
醫務室的校醫姓劉,五十多歲的小老頭,戴老花鏡。他讓王子萱坐在檢查床上,脫了左腳的鞋。
王子萱彎腰去解鞋帶。剛一彎腰就感到尾椎骨的疼痛。她嘶了一聲。縮了手。
"我來。" 劉校醫蹲下去。
他的老花鏡從鼻梁上滑下來。
他的手熟練地解開了白色運動鞋的鞋帶。
王子萱的鞋帶打著一個雙蝴蝶結。
劉校醫扯開了第二圈。
鞋舌松了。
他的手握住鞋後跟往下一拽。
白色運動鞋從王子萱的腳上滑脫了。
襪子是棉質的白色短筒娃,踝骨上方露著兩釐米的翻邊。
劉校醫把襪子也褪下來。
從腳跟向腳尖卷著脫。
襪底有一小塊汗漬,棉襪的白色深了一度。
腳完全赤裸了的時候空氣碰到皮膚上的那層薄汗,王子萱的腳趾蜷了一下。
她疼得「噝」得吸了一口冷氣,五根腳趾同時往下扣。
又松開。
那一蜷讓足底的紋路顯現了一瞬。
那只腳露出來了。
小麥色的腳背。
和她的臉、她的手臂、她的小腿是同一個色號,像刷了一層薄薄的蜜。
她的腳背窄而長,從腳踝到腳趾的那條弧線流暢得像一筆畫下來的——沒有突兀的骨節隆起,像小孩的腳。
腳踝骨內側那顆圓突在皮膚底下清晰可辨,像一顆珠子嵌在蜜色的綢緞下面。
她的腳背上有兩根淡藍色的靜脈。
在蜜色皮膚上像水彩畫里還沒乾透的兩筆。
從腳踝前方延伸到腳趾根部。
隱入皮膚的紋路里。
她的腳趾排列整齊。
大拇趾最寬。
其餘四根依次遞減。
每一根的趾甲都修剪得乾淨。
橢圓。
甲面上塗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讓指甲看起來有亮亮的光澤。
她的第二根腳趾比大拇趾略長一點。
希臘腳型。
腳趾的底部有一層薄繭。
跑步磨出來的。
不厚。
但摸上去是澀的。
和腳背的光滑形成了一種對比。
她的足弓高。
從側面看過去腳心的那道凹陷深得像一彎橋洞。
內側足弓的皮膚顏色比腳背更淺一點。
接近於奶白。
腳踝外側鼓著一團青紫色的腫。皮膚被撐得發亮。劉校醫的手指按上去試探韌帶的時候王子萱嘶了一聲。她的手指抓住了檢查床的邊緣。
張家睿站在一旁。
在檢查床和牆壁之間那段窄窄的縫隙里。
她的背靠著牆。
兩只手垂在身側。
她的手指還在發涼。
她的眼睛看著校醫的手按在王子萱的腳踝上。
看著那團腫在校醫的指腹下微微變色。
她的眉心收了一下,那種替別人疼的表情。
「腳趾能動麼?」校醫問。
王子萱的腳趾又蜷了一次。
「腳踝呢?」
「疼。」
「但是能動?」
「嗯。」
「行,沒甚麼嚴重的。你體重輕,崴得不厲害。敷點藥,休息幾天就好了,要是疼得厲害,可以吃點止痛藥。」
藥敷上了。
一團褐色的糊。
氣味很衝,像薄荷和樟腦的混合。
白色的紗布纏了三圈。
劉校醫開了止疼藥。
兩板白色橢圓藥片裝在鋁塑板里,又遞了一杯溫水。
王子萱接過去。
藥片放在舌面上,仰頭,一口氣把水喝完。
"歇一會兒。別走動。等會兒不疼了就可以走了,回家把腳抬起來。" 劉校醫說。
他的老花鏡從鼻梁上滑下來了,他用手扶了一下。
回了裡間,簾子拉上。
裡面有視頻的聲音。
王子萱坐在檢查床上。
左腳擱在一個折疊的枕頭上。
腫了的腳踝被紗布和藥膏包成了一個的球。
張家睿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不鏽鋼折疊椅在屁股底下發出一聲金屬的吱呀。
沈默了一會兒。
王子萱把碎發撥到耳後。她的馬尾在摔倒的時候散了半邊。發絲從發圈里掙脫出來,垂在耳側。她把它們別到耳後。那個動作很慢。
張家睿看著她。
她想說話。她張開嘴。
王子萱同時張開了嘴。
兩個聲音撞在了一起。
又同時停住了。
兩個人看著對方。
王子萱的嘴唇張著半個口型。
張家睿的嘴唇張著另一個口型。
她們在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你先——"
"你先——"
又撞了。
又停了。
王子萱笑了。嘴角先揚,酒窩浮出來,眼尾彎下去。她的笑像水面被風輕輕刮過,一圈一圈地蕩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張家睿看著她笑。她的嘴角也動了。很小的幅度。她的酒窩在臉頰上淺淺地凹了一下。像被人用指尖在面團上輕輕戳了一個小坑。
「你想說甚麼?」
「我已經忘了。」
她們乾脆不說話了,面對面坐著。只有日光燈在她們頭上嗡嗡響。
王子萱靠在身後的牆上。她的碎發在耳朵旁邊垂著,眼睛彎彎的,嘴角掛著那一彎笑。
張家睿坐在不鏽鋼椅子上,兩只手疊在膝蓋上。
指甲蓋的顏色終於不是捏緊的蒼白,慢慢回到了淡粉。
她的脊背不再弓著了。
她的肩膀松了。
她的嘴角那一彎笑也掛著。
她們就這樣面對面微笑。像兩面鏡子。
一陣風從半開的窗戶里灌進來,消毒水味被沖淡了一點。
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跑步。
腳步聲隔了兩層玻璃和一段距離,聽起來很遠,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不屬於這間白亮的、安靜的、只有兩個人的房間。
"對不起。" 王子萱終於開口說,"耽誤你上課了。"
張家睿的眼睛抬起來。看著她。她的睫毛在白光里投了一小片暗影在顴骨上。
"沒關係,我只上物理。" 她說。
停了一下。
"其他課……有時候上。有時候不上。"
她說"只上物理"三個字的時候她的嘴唇微微撅了一下。像是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嚼。
王子萱歪了一下頭。那一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她沒管它。她的眼睛從歪頭的角度看著張家睿,帶著好奇的那種亮度。
"只上物理?"
"嗯。"
"那……你別的課怎麼辦?"
"就不想上,也沒怎麼辦。"
"你是哪個班的?"
"高二三班。"
"那你物理是……"
"顧老師教的。"
王子萱的眼睛亮了,她的眉毛抬了一下。
"顧老師也教我!"
幸虧張家睿早就知道王子萱,也知道她是顧嶼的學生,不然此時一定五雷轟頂,非當場崩潰不可。
而王子萱心中光風霽月,毫無渣滓,完全沒有往那個方向想。
她只是覺得:"他的學生,一定是很好的。" 她看著張家睿。
她蒼白的臉剛才哭泣的時候還泛著青,現在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談起顧嶼,蒼白的皮膚下泛起某種光彩,看起來正是個明媚嬌艷的少女。
心中對這個女孩更喜歡,更親近了。
"顧老師講得太好了。" 王子萱說。
她把碎發別到耳後。
她的眼睛笑彎了。"
我以前最不喜歡物理,現在最想上物理課了。他畫的電路圖真漂亮。"
張家睿嘴角淺笑。
"他的好多示意圖都是隨手畫的,就特別好看。" 她說。
"對!比教科書上都好!" 王子萱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她的聲音大了一點。
檢查床的彈簧在她的重心移動里吱呀了一聲。"
我會比著一點點畫下來,抄到手賬里。"
「你手賬還記物理呀?」張家睿笑著問。
「是呢。我畫了好多。以後拿給你看。」
「嗯。」張家睿輕輕地說。
窗外操場的跑步聲停了。下課鈴響了。
王子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那團白胖的紗布球擱在折疊枕頭上。
"下節課開始了嗎?" 她問。
"嗯。" 張家睿說。
"那你——"
"沒關係。我喜歡在這裡" 張家睿說。她的兩只手疊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坐在王子萱床邊。眼睛明亮,裡面似有一小汪安靜的水。
顧嶼在走廊里走得很快。
教研會拖了二十分鐘。
物理組組長講高考命題趨勢講上癮了。
他回到教室和辦公室,到處都找不到張家睿。
辦公室門口散了一大堆試卷,據說一個女生摔傷了,去了醫務室。
他就馬上過來了。
他推開了醫務室的門。
白光。消毒水。嗡嗡的日光燈。
檢查床上躺著的是王子萱。
左腳裹著紗布。
右腳赤著垂在床沿。
那只小麥色的腳在白光下泛著蜜色的柔光。
她的頭髮鋪開在白色的枕面上,像一片黑色的水。
她正偏著頭和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張家睿說話。
她在笑。
酒窩浮著。
眼尾彎著。
聲音不大但有著暖絨絨的質地。
她們的手握在一起。王子萱的右手覆在張家睿的左手上,指節與指節之間的縫隙緊密地咬合。
王子萱先看到他。
她的笑容又上揚了一毫米,酒窩深了半度,眼睛里的光從柔和變成了明亮。
"顧老師——"
她叫他的聲音並非撒嬌,而是那她真心歡喜的自然流露。
張家睿也看到他了。
她沒有出聲。
她坐在不鏽鋼折疊椅上,兩只手疊在膝蓋上——王子萱剛松開她的手坐正了身體。
張家睿的手還保持著被握時的姿勢。
手指微蜷,掌心朝上,手上還殘留著王子萱手掌的余溫。
她的眼睛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種熱量。
不是王子萱那種明亮的、毫無遮攔的熱量。
是被壓著的。
是悶燒的炭。
她的虹膜里那一圈棕色在他出現的時候微微放大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顧嶼站在門口。
他的目光在王子萱和張家睿之間移動了一次。
"怎麼回事?" 他走進來了。皮鞋底在油氈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沒甚麼大事!" 王子萱搶著回答。
她的手在身前擺了一下。"
就是抱卷子沒看路,在樓梯上絆了一下。腳扭了。張家睿陪我來了醫務室,校醫說敷了藥休息一下就好。不嚴重的。"
她的語氣是輕快的,像在講一件有趣的小事。她的眼睛彎彎地看著他,嘴角掛著笑。她不想讓他擔心。她不想讓任何人擔心。
"晚上我們的物理課照常上呀!" 王子萱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
檢查床的彈簧吱呀了一聲。"
就是腳不能走路。別的都好好的。顧老師你別提前告訴我媽啊——她知道了肯定大驚小怪地要來學校接我,還要帶我去醫院拍片子甚麼的。沒那麼嚴重。我自己知道。敷了藥就不疼了。止疼藥也吃了。晚上你正常來上課就行。"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聲音里有一種安定的力量。她只要他來。來上課就夠了。
顧嶼點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張家睿身上。
他的眼睛對上了她的眼睛。
他其實挺想問她,全校這麼多學生,怎麼她就偏巧遇到了王子萱;她怎麼會鼓起勇氣,把王子萱送來醫務室;她怎麼這麼快就和王子萱成了好朋友,拉著手有說有笑。
但她明顯有心事,沒有接住他詢問的目光。
"我也要一起上課。"
張家睿突然說。聲音輕的,但是堅定。
王子萱的話停在了半句。
她正把碎發別到耳後,嘴裡還含著半句"晚上顧老師來了幫我看一下那道題——",聽到這句話以後她的手指頓在了耳廓上。
碎發從指間滑了回去。
她轉頭看張家睿。
張家睿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兩只手疊在膝蓋上。
她的下巴微微收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說完那四個字以後嘴唇合攏了,抿成了一條線。
那條線很薄。
嘴角兩端的弧度往下走了一點點。
是一種"我說完了,你們處理"的表情。
王子萱眨了一下眼。
"一起……上物理?" 她的語氣升調。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張家睿沒抬頭,嗯了一聲。
王子萱的笑容僵了一下,只停了片刻,就又明亮起來。她的身體從檢查床上往前傾。彈簧吱呀了一聲。她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向張家睿。
"那來一起吃飯吧!我讓媽媽多準備一點——她做飯可好吃了。今天週三,她週三一定會做土豆——"
"我不去你家。"
五個字。沒有音調起伏。像一塊石頭落到地上。不彈。不碎。就停在那裡。
王子萱的手懸在半空。
她的笑還掛著。
但那個笑從"真心實意的邀請"變成了"努力維持的禮貌"。
她的嘴角有點撐不住。
酒窩還在,但酒窩里的肌肉僵了。
"哦……" 她把手收回來了。
放在膝蓋上。
她的手指在校服褲子的布料上抓了一下。
松了。"
那——去學校對面的咖啡館?那邊有桌子。安靜。可以看書。"
"不去。"
"那圖書館的自習室?三樓有那種帶隔斷的——"
"不去。"
"空教室?B區五樓到現在都沒人用,我上次路過看到燈都沒關——"
"不去。"
三個"不去",每一個都是短促平靜地聲調。張家睿始終沒有抬頭。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十指交叉,扣緊了一絲,又松了。
王子萱的嘴張著。
她想說第四個地點。
她的大腦在飛速搜索——學校附近她能想到的所有可以坐下來看書的地方。
奶茶店?
不行。
太吵。
麥當勞?
不行。
太小。
公園的長椅?
她自己在腦子里否了。
她的碎發從耳後滑下來。
這一次她沒去管它。
她的目光從張家睿身上移開了。
她看向了顧嶼。
那一眼幾乎已經是求助了。她用眼睛在說:"我盡力了但我不知道怎麼辦"。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結微微滾動。
"那……要不我們去顧老師家吧?"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輕了半度,尾音微微翹起來,像是怕被拒絕似的。
她看了一眼顧嶼。
又看了一眼張家睿。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絞著校服褲子的布料。
張家睿的頭抬起來了。
她的眼睛從自己的手指上移開。
看了一眼王子萱。
又看了一眼顧嶼。
她的嘴唇那條薄線松了。
抿著的弧度平了。
嘴角不再往下走了。
她的脊背從挺直微微松了一絲。
肩膀降了半釐米。
她沒有說"好"。她甚麼都沒說。她只是不再反對了。她的沈默就是同意。
顧嶼靠在門框上,胳膊交叉在胸前,淺灰色亞麻襯衫的袖口輓在小臂中段。
他看著這兩個女孩拉鋸了整整一輪。
他要努力才能忍住嘴角的笑意。
真是一出好戲。
王子萱總是溫溫軟軟,禮數周全,像一塊溫熱的玉擱在掌心裡讓誰都覺得舒服。
張家睿則是個刺兒頭,發起倔脾氣來扎得人遍體鱗傷。
他自己當然知道怎麼對付張家睿,但是王子萱並不知道她的底細,居然幾句話之內憑直覺也能穩住她,讓他刮目相看。
"行。" 他說。
王子萱的笑瞬間回來了,像被重新點亮的燈。她的肩膀松了。碎發垂在臉頰兩側。她的手伸向床頭櫃上的手機。
她撥電話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貼在耳邊。等了三聲。
"媽——" 她的聲音一出口就變得綿軟了。
那種只有在媽媽面前才會有的、尾音拖長半個音節的綿軟。"
我沒事,就是扭了一下腳……不嚴重不嚴重,敷了藥了……對,顧老師來看過了,他說沒事……媽你別來了——對,晚上物理課還上的。換個地方,在顧老師家。有個同學也一起……嗯,高二三班的,叫張家睿……對,很好看的女生……媽你別大驚小怪啊——對。嗯。好。你點外賣吧。顧老師吃甚麼?……嗯我也覺得。那點三個人份的……好。嗯。媽媽拜拜。"
她放下手機。屏幕滅掉。黑屏上映了她自己的臉。長髮,酒窩,彎彎的眉毛。
"我媽說給我們點外賣。" 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
她笑著看向張家睿,"你要是來我們家她會更高興的。我媽就是這樣的。她巴不得全世界都在她家吃飯。"
張家睿看著她。她的嘴動了一下。極小的幅度。
"……謝謝。"
氣音。碎在空氣里。
王子萱聽到了。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擱在兩個人之間的白色床單上,手指微微蜷著。
張家睿看了看那只手。
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了王子萱的手心上。
冰涼的手指碰到了暖和的手掌。
暖的把冰的包了進去。
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嵌進了對側的指縫里。
張家睿掏手機的動作很慢。她從口袋里把手機摸出來。
她撥電話。貼在耳邊。等了兩聲。
"媽。"
如果王子萱的溫柔曾感染過她的話,那麼現在又一點也不剩了。她的聲音又變成了那根鋼絲。細。硬。繃著。
"我今晚去顧老師家學習。"
七個字。說完。她的嘴合攏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
細碎的女聲。
語速快。
問了一句甚麼。
張家睿的下頜收緊了。
她的手指在手機殼的邊緣攥了一下。
指節的皮膚繃白了。
"不用你管。"
四個字。落下去像四顆釘子砸進木板里。每顆之間沒有縫隙。她的聲音是平的。沒有起伏。沒有怒氣。連不耐煩都沒有。
電話那頭又說了甚麼,聲音大了一點。
張家睿把手機從耳邊挪開了半寸。
她的眼睛看著窗外。
操場上有人在跑。
一圈一圈。
她的目光追著那個紅色的運動背心跑了一圈,回來,手機里還在響。
她把手機遞給了顧嶼。
手臂往他的方向一伸。
手機離他的手還有二十釐米的時候她的手指松了。
手機掉下去。
顧嶼反應快,才一把接住。
他的掌心扣住手機殼的時候還帶著她手指的余溫。
她轉身,走開了兩步,站到了走廊的窗戶旁邊。
她的背影在校服白襯衫下面瘦得像一把合攏的折扇,肩胛骨在襯衫底下撐出兩個淺淺的三角形。
她的手插在褲兜里。
肩膀微微縮著。
顧嶼把手機貼到耳邊。
"家睿媽媽您好,我是顧嶼。"
他的聲音變了。
不是在學生面前那種帶著一層薄冰的平靜。
是裹了一層棉的。
暖的。
禮貌的。
但那層棉底下是鋼鐵的骨架——每一句話的結構都是經過安排的。
他轉過身。
走出了幾步。
走到走廊的拐角。
張家睿看不到他了。
她只能看到他的淺灰色襯衫衣角消失在拐角後面。
"張太太別擔心,事情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從拐角那頭傳過來,被牆壁切成斷續的碎片。張家睿能聽到的只有幾個詞,斷斷續續。
"……今天……王子萱……另一位學生……張家睿主動提出……一起……"
她的手指在褲兜里蜷緊了。
褲兜的棉布被她的指甲掐出了褶皺。
他說的是"主動提出"。
她確實主動提出了。
她確實說了"我也要一起"。
但她不想把這四個字描述給她媽媽。
好像她的行動還需要媽媽的允許。
好像她交上朋友是一件從未發生過的大事兒。
好像她對這個世界還有甚麼"主動"需求一樣。
窗外的風把一片葉子吹到了玻璃上。貼了一秒。滑下去了。
顧嶼的聲音還在持續。
他的語速均勻,講著今天發生的事。
張家睿今天在樓梯上幫助了另一個受傷的女生,兩個人在醫務室聊得來,這個女生也是他的學生,張家睿想和這個新朋友一起上課的。
一個她不好意思自己說、所以由他轉達的故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變了。
從追問變成了一種壓低了嗓門的、帶著顫音的驚喜。
張家睿聽到了。
她站在窗戶旁邊。
聽不到具體的話。
但她聽到了那個聲音的質地變了。
從緊繃的、焦慮的絲弦變成了一根松了弦的琴。
顧嶼的聲音回應著,低沈,平穩。
"……是的……她今天表現很好……對……王子萱同學也是個很好的孩子……我安排一下……嗯……不客氣……家睿媽媽再見。"
他走回來了。手機屏幕黑了。通話結束。他把手機還給張家睿。
"你媽說晚上給你帶件外套。說怕你冷。"
張家睿沒有轉身。
王子萱一瘸一拐地從醫務室門口出來了。她扶著門框,臉從門框後面探出來一半。眼睛先看到了張家睿的背影。再看到了顧嶼。
"談好了?" 她的聲音是甜的。
他們在顧嶼車上,車子駛出了校門。
王子萱把受傷的腳平放在後座。她的後背就靠在張家睿身上。兩個少女腦袋擠在一起。
王子萱先開口的。
她側過身,嘴巴湊到張家睿的耳邊。
她的長髮在側身的時候瀑布一樣從肩上傾瀉下去,發尾掃過張家睿的肩膀。
她說了甚麼。
聲音極輕。
氣流拂過張家睿的耳廓。
張家睿的肩膀縮了一下。被那口熱氣吹到,她的耳根在那一瞬浮了一層淡粉。
然後她笑了。
她的嘴角往兩邊拉開來、薄嘴唇彎成一個向上拱的弧、酒窩深深地凹進去。
她的眼尾擠出了兩道細紋。
她的鼻子皺了一下。
她的那排白牙齒從薄唇下面露了出來。
上排的側切牙比中切牙略短一丁點——那個不對稱讓她的笑多了一種少女氣。
王子萱看到她笑也跟著笑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把目光飄向前排,一起偷瞄了後視鏡里顧嶼的臉。
然後又同時把臉埋下去,肩膀碰著肩膀,笑聲從指縫里漏出來。
顧嶼的手握在方向盤上。他的目光從擋風玻璃上移開了一秒,看向後視鏡。後座的兩個少女並排,像一幅還沒裝裱的雙聯畫。
王子萱的小麥色皮膚在下午四點的斜光里鍍了一層暖金。
臉頰上有薄薄的紅潤——從顴骨高處向散開,像水彩顏料被水推開後的邊緣。
她的單眼皮很利落,從內眼角到外眼角一筆拉到底,勾勒得眼睛清晰有神。
她的眼睛大,橫向拉開,眼尾微微上挑,像杏仁的形狀。
瞳仁是深棕的。
裡面總有光點在跳。
她的下頜線向內收,下巴是個磨圓的尖。
她的嘴唇豐潤,唇形優美。
笑的時候嘴唇咧開露出整齊的白牙,嘴角兩端的弧度向上翹著。
嘴角有一個很深的酒窩。
她的五官其實不算特別精緻。
鼻子不算高挺,鼻頭有一點圓。
顴骨不算突出。
皮膚也不是那種惹人戀愛的晶瑩透亮的白。
但她仍是全校公認的漂亮姑娘,「校花」這個頭銜呼聲最高的女生之一。
讓許多男生神魂顛倒的,不完全是她的五官,更是她的風度和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