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只是今晚
「我好像有點想你。」
說完後,她自己先覺得太直接。
但沒有收回。
電話另一端停了半秒。
「我也是。」
林晚晴望著窗外黑掉的山影。
「你回答得太快。」
「需要想很久?」
「不用。」
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在家乾嘛?」
「剛洗完澡。」
「晚餐呢?」
「吃過了。」
「有沒有又買便利商店?」
「沒有,自己煮。」
「你會煮?」
「比你會一點。」
「你這句話我回家再處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唐妍從浴室里喊她:「晚晴,你洗不洗?」
林晚晴回了一聲「要」。
然後對電話說:
「我要去洗澡了。」
「好。早點睡。」
「你也是。」
她停了一下。
「晚安。」
「晚安,晚晴。」
電話掛斷。
林晚晴看著黑掉的螢幕。
她以前從來不覺得「想一個人」是需要特別承認的事。
直到真的說出口,才發現那比很多更靠近的動作還讓人沒有地方躲。
──
星期六早上,山裡起了霧。
品牌窗口站在落地窗前,一臉擔心。
「原本不是要拍陽光照進房間的感覺嗎?今天這樣會不會不能用?」
林晚晴已經看過窗外。
「可以用,只是不能硬拍成晴天。」
「可是簡報上是明亮感。」
「明亮不等於一定要有直射光。」
她把原本排在最後的早餐桌往窗邊移,請助理撤掉一盞燈,再加白色反光板,把整個畫面改成霧天柔光。
窗口還有些猶豫。
林晚晴先拍了一張測試。
螢幕上,白霧把遠山壓得很淡,桌上的咖啡和木質餐盤反而更乾淨。
「這張可以當另一種季節感。」她說,「如果下午出太陽,我再補原本的版本。沒有也不影響交件。」
對方看了照片,終於點頭。
唐妍站在旁邊,等窗口走開才低聲說:
「你今天心情很好喔。」
「哪裡看得出來?」
「客戶臨時遇到天氣問題,你居然只皺一次眉。」
「因為能解。」
「喔。」
林晚晴瞥她。
「又來。」
「昨天那通電話有安慰效果?」
「睡飽比較有用。」
「你昨天十二點多才睡。」
「唐妍。」
「好,我工作。」
林晚晴懶得再理她。
拍完最後一組空間照時,手機正好亮起。
裴慕深:回程時間確定再跟我說。晚餐我買。
她盯著那句話兩秒。
沒有回「不用等」。
而是直接打:
林晚晴:大概四點半到工作室。我要吃辣的。
裴慕深:收到。
她把手機收起來。
唐妍剛好從旁邊經過,看見她的表情。
「不用說,我不問。」
林晚晴笑著把相機塞給她。
「最好是。」
──
星期六下午四點多,她們回到台北。
唐妍把器材送回工作室,林晚晴確認記憶卡都入庫後,才拖著行李箱回家。
電梯往十二樓上升。
她站在鏡面前,看見自己一臉疲倦。
卻比任何一次外景回程都更想快點進門。
門鎖一開,裴慕深正在客廳。
他抬頭。
「回來了?」
「嗯。」
林晚晴把行李箱停在玄關。
「你今天沒出門?」
「上午去了一趟公司,剛回來。」
她點頭。
明明昨晚才通過電話。
真正看到人的瞬間,感覺卻完全不同。
裴慕深走過來,伸手要接她行李。
林晚晴沒有先把行李給他。
她直接抱住他。
裴慕深愣了一下。
「晚晴?」
她把下巴靠在他肩上。
「回家。」
「我知道你回家。」
「我是說,我現在真的有回家的感覺。」
裴慕深的手臂慢慢環住她。
「好。」
林晚晴退開,把行李箱把手塞給他。
「幫我拿。」
「現在才想起來?」
「合法丈夫的功能。」
「昨天不是還說助理沒有薪水?」
「丈夫也沒有。」
「共同帳戶算嗎?」
「那個是下一件事。」
她說完就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裴慕深。」
「嗯?」
她回頭。
「今晚你不要跑去工作。」
他看著她。
「你有事?」
林晚晴想到自己出發前說的那四個字。
只是今晚。
現在看來,最先不信那句話的人,好像就是她自己。
「沒有。」她說,「就陪我吃飯。」
裴慕深笑了一下。
「好。」
晚餐是她前幾天提過一次的麻辣乾拌面,另外還有一份燙青菜和湯。
林晚晴坐下時,先看了看他。
「你怎麼知道我要吃這家?」
「你上次滑外送時停很久。」
「你那時候不是在看文件?」
「有看到。」
「你到底都在看甚麼?」
「看得到的。」
她拆開筷子,吃了第一口。
比預想中辣。
她立刻去拿水。
裴慕深把杯子推過來。
「不是說要辣的?」
「我要辣,不是要失去味覺。」
「那下次選小辣。」
「還有下次?」
「你不是會回家?」
林晚晴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這句話太平常。
平常得像他已經默認,她以後還會一次又一次從外面回到這裡。
她低頭喝水。
「會。」
「那就有下次。」
她沒再接話。
吃到一半,裴慕深問她霧天那組照片最後有沒有過。
林晚晴把手機里的測試圖翻給他看。
他看不懂攝影技術上的細節,卻很認真地聽她說為甚麼把原本的晴天構圖改掉。
講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你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不會。」
「你又不懂。」
「你懂就好,我在聽。」
林晚晴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自己真正開始捨不得的,也許不是某一個晚上。
而是這種回來之後,還有人願意聽她把一天說完的感覺。
唐妍傳來訊息問她到家沒有。
林晚晴回了一張桌上的晚餐照。
唐妍:安全抵達?
林晚晴:嗯。
唐妍:那你慢慢過你的合法夫妻生活,我不打擾。
林晚晴把手機反扣在桌面。
裴慕深問:「怎麼了?」
「沒甚麼。」
「又是沒甚麼?」
她笑了一下。
「這次真的不用知道。」
他也沒追問。
裴慕深把她的行李箱推到牆邊,伸手替她把外套接過去。
林晚晴站在玄關與客廳之間,忽然有種很奇怪的踏實感。
不是因為有人替她拿東西。
而是她離開一天,再回來時,這裡真的有人在等。
她以前最怕「被等」變成一種要求。
現在才發現,也可以只是有人看見她回來,然後說一句——回來了。
這樣就好。
這一次,她沒有再加任何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