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色博物館》(下)
張哲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般,背脊挺得筆直,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透過薄薄的毛衣,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屬於李婷的那股體溫正順著兩人之間窄小的空隙蔓延過來。
「哎,你別坐得那麼死板行不行?」李婷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嘴角抿起一絲散漫的笑,抬起穿著白襪的腳,腳尖在張哲疊放在床尾的羽絨服邊角上輕輕踢了一下,「往後靠靠啊,床頭那麼大軟枕空著,你腰不酸啊?」
「還好,不酸。」張哲的聲音有些發僵,但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過怪異,他還是順從地往後挪了小半步,後背貼上了柔軟冰涼的靠墊。
這一下挪動,兩人手臂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了幾指寬。
李婷披散在肩頭的一縷碎發隨著動作輕輕飄動,發梢若有若無地掃過張哲灰色毛衣的袖口。
那種微弱的觸感像是一根細小的絨毛在皮膚表面輕輕划過,激得他手臂上的汗毛瞬間倒竪起來。
屏幕上的故事還在繼續推進,博物館館長帶著女遊客走向了下一個展櫃。
館內昏黃的聚光燈打在一隻破舊的針織猴子玩偶上,怪異的電子音效再次轉入低緩。
李婷似乎習慣了這種陰暗的氛圍,原本蜷縮著的身子慢慢舒展開來。
她將雙手交疊在小腹前,兩只腳在床單上輕輕晃了晃,白襪底部因踩過地板而沾染上的一點點灰痕在陽光的余暉下清晰可見。
「下一個故事更絕。」李婷看著屏幕上的玩偶猴子,語調恢復了平日里的輕快與隨意,「館長把一個植物人媽媽的意識抽出來,放進了這個玩具猴子裡面,讓它只能說兩句話。」
「哪兩句話?」張哲順著她的話問,目光順勢落在她微微側過來的下頜線上。
「‘猴子愛你’,還有‘猴子需要抱抱’。」李婷聳了聳肩,隨口學著玩具那種僵硬古怪的電子腔調復述了一遍。
說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聲,眼角彎成兩道細細的月牙,原本因為劇情而帶來的沈悶氣氛被這聲輕笑沖淡了大半。
張哲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原本緊繃的心緒不自覺地稍稍松了松。
他垂下視線,看著她交疊在一起的雙腳。
那雙腳小巧而勻稱,棉襪緊緊裹著圓潤的腳後跟,腳踝處的骨節凸起得十分精緻。
「那後來呢?」張哲低聲追問,視線重新落回她腳背上的細褶間。
「後來啊,她兒子長大了,覺得這猴子煩,就把它扔進閣樓里落灰了。」李婷收斂了笑意,撇了撇嘴,指尖在毯子上來回划著無規則的線條,「有時候想想,要是真有一天人的意識能被裝進盒子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是最恐怖的。」
她說話時身子微微向後靠去,整個人的重心徹底陷進了靠墊之中,修長的雙腿自然地交疊著,腳掌偶爾隨著呼吸的節奏上下起伏。
屋外的天井里,收拾殘席的鐵盆碰撞聲終於漸漸低了下去,冬日的午後沈寂得只剩下呼嘯而過的冷風穿過瓦縫的嗚咽。
小木桌上,平板電腦的屏幕散髮著瑩白的光暈,將兩個並排而坐的身影拉長,投射在背後淺黃色的牆壁上,彼此交疊在一處。
平板電腦里熒藍色的冷光忽明忽暗,將兩人的面孔映得一片慘白。
劇情果然如同李婷先前劇透的那樣分毫不差地推進著。
屏幕里,那個被抽離了人類肉身、僅僅作為一段意識被強行塞進毛絨猴子玩偶里的母親,在經歷了最初短暫的母子重溫之後,迅速淪為了家庭中礙眼而多餘的累贅。
隨著時間的推移,小男孩對這只只能機械重復兩句單調台詞的玩偶徹底失去了耐心與敬畏,最終在漫不經心的嫌棄中,將母親的意識同那些破損的積木、落灰的舊玩具一起,隨手扔進了陰暗閉塞的閣樓深處。
鏡頭在落滿灰塵的猴子玩偶那一雙死寂的塑料玻璃眼珠上定格,周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婷盤著腿坐在電熱毯烘得熱氣騰騰的淺灰珊瑚絨被褥上,手裡捏著半截吃剩的威化餅乾,目光死死盯在屏幕那片灰暗的閣樓角落里。
「這個博物館長太邪惡了。」李婷嘴裡的餅乾渣還沒完全咽下去,腮幫子鼓動了兩下,伸手抓過桌沿的水杯喝了一口潤喉,轉頭衝身旁的張哲說道,「他明明知道最後會變成這樣。把活人的意識困在只能做兩個動作的玩具里,連自殺的權力都沒有,這種人簡直沒有人性。」
張哲坐在她身側,屁股陷在柔軟的床墊邊緣,兩只手規矩地放在自己灰色粗布褲子的膝蓋上。
聽到李婷的話,他把黏在李婷腳踝上的余光收了回來,點了點頭應道:「嗯……要是換成普通人,困在裡面幾天估計就徹底瘋了。」
「何止是瘋了,連想瘋都表現不出來,只能不停地說‘猴子愛你’,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李婷撇了撇嘴角,抬手將散落在臉頰旁邊的碎發重新撩到耳廓後方。
沒有了金邊眼鏡的修飾,她說話時眉頭的皺摺顯得格外清晰。
她將後背重新貼回到床頭寬大的軟包靠墊上,兩只穿著素白棉襪的腳掌在珊瑚絨床單上輕輕蹬了蹬,換了個把腿伸直的姿勢。
貼身的深灰色高腰瑜伽褲隨著她伸腿的動作拉扯得極緊,大腿到小腿那道經常練習瑜伽所練就的緊致曲線一覽無餘地橫在張哲視線下方。
因為屋子里電熱毯持續散髮著乾燥的熱量,李婷身上那件修身的黑色針織打底衫顯得有些多餘,她抬手拽了拽領口,露出一小片鎖骨下方細膩白皙的皮肉。
張哲的目光順著她伸直的長腿掃過,最後落在那雙被白色純棉短襪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雙足上。
棉襪的襪口緊緊箍著纖細的腳踝,足跟圓潤,腳底的布料隨著她足弓的微微繃直而拉出幾道細小的橫褶。
屏幕上的劇情並沒有就此停歇。
緊接著,展廳里的黑人館長帶著女遊客走向了整個博物館最核心、也是最為壓軸的展櫃——一個巨大的玻璃囚室。
囚室里投影著一個死刑犯被電椅處決瞬間的數字意識體。
館長通過控制器,一次又一次地對這個意識體施加長達數秒乃至數天的電擊極刑,並將其每一次痛苦慘叫的過程做成紀念品鑰匙扣,向來訪的獵奇遊客高價兜售。
房間里的小揚聲器里開始傳出高壓電流劈啪作響的蜂鳴聲,伴隨著囚徒意識體撕心裂肺的嚎叫與抽搐。
李婷原本伸直的雙腿下意識地往回收了收,膝蓋弓起,腳跟抵在床單上,雙手環抱住了自己的小腿。
黑色針織衫的布料隨著這個抱膝的動作被繃得更加貼身,胸前飽滿的弧度沈沈地壓在大腿內側,將腰部收束出一道極細的凹陷。
「太絕了,把人活活折磨成消耗品來賺錢。」李婷看著屏幕里那個滿臉麻木的女遊客,搖了搖頭,隨手從床頭櫃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包辣條,刺啦一聲撕開包裝,「張哲,你要不要來一根?」
紅油的辛辣氣味瞬間衝散了空氣中原本甜膩的白桃香。李婷抽出兩張抽紙墊在膝蓋上,兩根手指捏著一根浸滿紅油的豆皮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