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色博物館》(上)
第二天起床時,張哲頭昏腦漲,但還是第一時間想起了去李婷那裡看劇的事情。
手忙腳亂的穿好衣服,他卻沒有直接走向李婷家,而是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站了兩分鐘,冷風吹得他發燙的臉頰有些刺痛。
直到看見李婷端著一隻空碗快步穿過小弄堂走回自家院子,張哲才邁開步子,鞋底碾過青石板上的枯霜,跟了上去。
李婷家的朝南小臥房,房門半掩著一條縫,裡面飄出一股淡淡的白桃果香,與樓下那種混合著泥土與煙火的鄉下氣味截然不同。
房間的面積不大,地面鋪著暖黃色的實木復合地板,踩上去沒有發霉的木頭聲響。
正中央靠牆放著一張一米五寬的雙人木床,床鋪上鋪著淺灰色的珊瑚絨四件套,一隻巴掌大的棕色毛絨熊歪倒在枕頭邊。
臨窗的位置是一張原木色的書桌,桌角整齊地碼著幾本厚重的宏觀經濟學教材,旁邊立著一盞小巧的暖光台燈,幾只顏色鮮艷的發圈隨意套在筆筒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擦拭得極為乾淨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在淺灰色的被面上切割出幾道明亮的暖斑,連空氣中緩緩漂浮的微塵都清晰可見。
李婷上半身只穿著一件修身的黑色針織打底衫。
貼身的彈性面料將她飽滿挺拔的胸部輪廓勾勒得極為顯眼,細窄的腰身收進下方的深灰色高腰瑜伽褲里,腰臀之間形成一段流暢而豐腴的弧度。
她把鼻梁上的金邊眼鏡摘了下來,放在書桌的一角,少了一層鏡片的阻隔,那張未施粉黛的臉頰顯出一種居家的柔和。
她正半跪在床沿上,伸手扯平被角折起的褶皺,烏黑的長髮松松地散在肩頭。
「門帶上點,漏風。」李婷沒有回頭,耳朵卻極為靈敏地捕捉到了門口的動靜,隨口吩咐了一句。
張哲站在門口,反手將木門輕輕合攏,門鎖發出輕微的一聲「咔噠」。
屋內的白桃香氣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濃烈了數倍,裹挾著房間里由電熱毯預熱出的乾燥暖意,撲面而來。
「坐床上吧,屋裡就一張硬木椅子,坐著硌屁股。」李婷轉過身,身子向後一仰,整個人順勢靠在床頭的軟包靠墊上。
她屈起一條修長的腿,腳後跟陷在柔軟的毛絨被褥里,另一隻手在床頭櫃上摸索了幾下,拿起插著充電線的平板電腦,「你平時看韓劇還是美劇?或者動漫?」
張哲邁開雙腿,步子踩在木地板上極輕。
他走到床邊,遲疑了半秒,最終小心翼翼地在床沿最外側的位置坐了下來,背脊繃得筆直,兩只手規矩地按在大腿上。
屁股下的珊瑚絨床單溫熱柔軟,帶著明顯的電熱毯溫度,隱約還殘留著李婷身體散髮出的溫熱余溫。
「我都行,婷姐你看你的就好。」張哲低聲應了一句,喉結上下滑動,眼睛死死盯著床頭櫃上的台燈底座,不敢輕易側頭。
李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兩腿並得死緊的模樣,李婷的唇角微微翹了一下,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輕快地滑動著。
「過來點啊,你離那麼遠能看見甚麼?我又不會吃了你。」李婷伸出腳尖,穿著白色棉襪的腳掌在張哲外側的羽絨服衣擺上輕輕蹭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十足的隨意,「平板就這麼大,你坐在床角當望遠鏡呢?」
張哲感到衣服下擺被碰觸的那塊布料徬彿瞬間竄過一陣電流。
他有些慌亂地抬起眼,迎上李婷那雙帶著戲謔笑意的眸子,整個人像是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僵硬地往床里側挪了挪。
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了半臂寬。李婷順手把一隻鼓囊囊的碎花抱枕塞到兩人中間偏後的位置,將平板電腦立在兩人膝蓋前方竪起的小木桌上。
「《甄嬛傳》、《知否知否》之類的你應該不愛看吧?」沒等張哲回答,李婷繼續自顧自的說,「那就看《黑鏡》吧,正好我想重溫一下。」李婷按下了播放鍵,屏幕上的畫面隨即暗了下來,陰沈低回的背景音樂從小小的揚聲器里流淌而出。
李婷選擇了《黑鏡》的第四季第六集《黑色博物館》。
——————————
隨著片頭那陣沈悶壓抑的電子合成音在不大的房間里蕩開,平板屏幕上的色調轉成了刺目而荒涼的土黃色。
一輛小車在荒蕪一人的公路上緩緩行駛,鏡頭拉遠,無邊無際的荒漠襯托得那間佇立在路旁的「黑色博物館」格外詭異。
李婷側身靠在床頭的大軟枕上,隨手扯過床尾疊著的薄羊羔絨毯子,搭在自己的小腹和腿彎處。
她看了眼旁邊仍舊裹著笨重黑色羽絨服的張哲,皺了皺眉:「屋裡電熱毯開著呢,你不嫌熱啊?把那件大棉襖脫了唄,裹得跟個粽子似的,動一下哧啦哧啦響。」
張哲愣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背脊上早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毛汗。
電熱毯的烘烤混合著少女身上的白桃香氣,早讓這小半張床的溫度升得有些逼人。
「哦……好。」他趕緊直起身子,拉下拉鍊,動作有些局促地脫下羽絨服,疊了兩折放在床尾靠牆的角落。
脫掉厚重的外套後,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灰色圓領毛衣。
沒了羽絨服那層蓬松的屏障,兩人的距離在無形中又拉近了一截,手臂稍微晃動,就能隱約擦過彼此的衣角。
李婷沒再多說甚麼,伸出修長的食指在木桌的小邊緣上輕輕敲了兩下,示意他看屏幕。
劇情正推進到博物館館長向年輕女遊客展示第一件展品——一個神經傳輸頭盔。
畫面中,年輕的神經科醫生將頭盔戴在頭上,開始能夠具象化地感受病人的痛楚。
屏幕的光亮在幽暗下來的屋子里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將李婷未戴眼鏡的面部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這醫生一開始其實是個好人。」李婷換了個更隨意的坐姿,一隻腿微微屈起,膝蓋隔著薄薄的毯子若有若無地貼著小木桌的邊緣,「就是為了救人才戴這個東西的。」
張哲點點頭,嗓音壓得很低:「嗯,感受別人的感覺……聽起來有點可怕。」
「何止可怕,後面他直接上癮了,變態得很。」李婷撇了撇嘴,拿起放在枕邊的一小包果凍,低頭撕開塑料封口,嘴唇湊過去輕輕一吸,發出極輕的一聲水漬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