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逢
灰蒙蒙的凍雲低低壓在蘇北平原的天際線上,連綿的水杉林脫盡了葉片,像一排排插在泥濘田埂上的枯焦箭鏃。
長途客運班車順著坑窪不平的柏油村道顛簸前行,發動機發出沈悶的喘鳴,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黏糊糊的水汽,將外頭枯黃的麥茬地與散落的磚瓦民房暈染得模糊不清。
車廂里充斥著劣質煙草、橘皮與濕冷柴草混合的渾濁氣息。
張哲縮在靠窗的硬座里,羽絨服拉鍊一直拉到了下巴,整張臉幾乎全埋在黑色的圍巾里。
桌肚裡的三輪復習資料還沒來得及整理,高三那少得可憐的十四天寒假才剛剛過了頭兩天,一通急促的電話就將全家人的行程全盤打亂。
外公在老家突發腦溢血去世,母親在電話這頭紅了眼眶,當天下午就收拾了行李,帶著他從南京市區一路輾轉擠上了回鄉的客車。
按大人的說法,外公生前在村裡算是有威望的老輩,白事規矩大、親友多,少說也得操辦個四五天,辦完後還得留下來多陪陪孤身一人的外婆。
等這頭的事全了結,他的整個寒假也就基本宣告報銷,回學校直接面對的就是開學摸底考。
張哲看著窗外倒退的電線桿,指尖無意識地在褲縫邊來回摩挲。
大巴在村口的石橋邊停下時,天色已經擦黑。
冷風順著敞開的折疊車門灌了進來,刀子似的割在臉上。
張哲拎著沈甸甸的行李袋,跟在父母身後,腳下的運動鞋踩在返潮泛濕的碎石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
穿過幾條狹窄幽深的土巷,遠遠就能望見那座青磚瓦頂的祖宅。
大門兩側已經掛起了長長的白麻輓聯,門楣上懸著白紙剪成的花團,在寒風中窸窣抖動。
天井里早早支起了兩口大鐵鍋,柴火噼啪作響,升騰的白色蒸汽混雜著香燭、鞭炮和紙錢燃燒的氣味,在濕冷的夜空下聚成一大片霧團。
披麻戴孝的親戚穿梭在門檻內外,低聲寒暄與嘆息聲此起彼伏。
就在張哲跨進堂屋門檻、正準備放下行李的那一刻,隔壁院落相通的小角門裡走出來一道人影。
那人手裡端著一疊洗淨的白瓷茶碗,身上套著一件寬松的深灰色落肩衛衣,下身則是一條勾勒出緊致輪廓的黑色瑜伽長褲。
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利落地輓成蓬松的丸子頭,露出纖細雪白的後頸。
她的鼻梁上架著一副極細的金邊圓框眼鏡,鏡片後是一雙線條柔和的眼眸,長相雖然算不上驚艷絕倫的標緻,但骨架勻稱舒展,一米六八的個頭在鄉下低矮的木門框下顯得格外挺拔。
更為惹眼的是寬松衛衣下難以完全遮掩的曲線——胸脯隨著走動起伏出飽滿豐腴的弧度,而那條貼身的瑜伽褲則毫無保留地包裹著圓潤修長的大腿,臀部飽滿挺翹,整個人散髮著長期堅持運動才有的舒展與肉感。
張哲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在了青石磚地上,拎著提包的手指微微收緊。
對方在門檻邊停下步子,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鏡架,目光在張哲的臉上打量了片刻。
「張哲?」
女人的聲音清脆透亮,尾音帶著微微上揚的疑問,打破了四周沈悶的香燭氣味。
張哲喉結滑動了一下,脫口而出:「李婷姐?」
兩人上一次見面,還要追溯到整整四年前的暑假。
那時的李婷剛升高二,剪著齊耳的碎短髮,整天騎著一輛破舊的山地車在村道上呼嘯而過;而張哲還是個剛上初二的小豆丁,身量沒抽開,整天跟在後頭撿石子打水漂。
後來學業一緊,逢年過節各家錯開了走親戚的時間,竟一晃四年沒有打過照面。
如今站在眼前的,卻是一個曲線畢露、體態豐腴成熟的姑娘。
李婷將茶碗擱在條案上,隨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香灰,嘴角彎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還真是你啊!剛才在後頭聽張嬸說你們到了,我還想著能認出來不。長這麼高了,比我都高出大半個頭了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邁步走了過來,伸手在張哲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隔著羽絨服的布料,張哲徬彿能隱隱感知到對方指腹傳來的溫熱,鼻端同時飄來一陣清淡的柑橘味護手霜香氣,將周圍刺鼻的香燭氣徹底隔絕在外。
張哲被她這毫無防備的一按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桿,低聲道:「一米七八了……婷姐你也回來了。」
「可不是嘛,我爺爺奶奶聽說這頭的事,非說我閒著也是閒著讓我跟著回來幫幫忙,當然也是為了看看他們。」李婷順手接過他手裡那只較輕的布袋,轉身往偏房走去,「快把東西放進去吧,坐了四五個小時大巴肯定餓壞了。灶上還熱著豆腐湯和熱饅頭,先墊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