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平淡
他看到消息,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把我抱得很緊。「太好了。」他重復了兩遍,「真的太好了。我知道你能行。」
我把臉埋在他肩窩里,沒有說話。
肩膀上有他衣服的味道,乾淨,帶著一點陽光。
心裡有輕鬆,有疲憊,也有一種更深的、說不清的空。
空的裡面,是那些還沒被徹底處理的記憶——若的指令、肖的精液、伴郎的撞擊、視頻里被打了馬賽克的自己、以及我一次次主動點頭、主動沈下去的選擇。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被我暫時按在了日常的下面。
按住的時候,表面看起來平靜;可我知道,它們還在。
我回學校的那天,收拾行李的時候動作很慢。
衣服、書、洗漱用品,一件件放進箱子。
另一部手機被我放進了最底層,用一件舊衣服裹著。
沒有扔,也沒有開機。
只是帶著。
像帶著一個尚未結束的、隱秘的後續。
合上箱蓋的時候,我聽見表扣扣上的輕響,忽然有點恍惚。
一年前離開京城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合上箱子的。
那時箱子里裝著情趣內衣和道具,現在裝著的是制服和課本。
外面的東西換了,裡面的人,好像還沒有真正換乾淨。
去學校的路上,男友來送我。
他幫我提著箱子,走在我旁邊,偶爾說兩句「到了先安頓好」「有事打電話」。
我應著,看路邊的樹和行人,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若會不會忽然發來消息?
會不會問我是不是復學了?
會不會再次下發任務?
手機在包里安靜地躺著,沒有震動。
到了宿舍,他把箱子放到我床邊,幫我把東西簡單歸置了一下。離開前他抱了抱我,說:「歡迎回來。」
我點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
宿舍的空氣有點舊,混著陽光和灰塵的味道。
我坐在床邊,把另一部手機從箱子底層拿出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屏幕黑著,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最終,我沒有開機。
只是把它重新塞回箱子最底層,用課本壓住。
平淡的日子到這裡暫時告一段落。
而我知道,真正的平靜,也許還早。
身體記得那些被填滿、被觀看、被指令的感覺;心裡也記得。它們只是被按下去了,並沒有被抹掉。
復學之後,真正讓我感覺到變化的,不是課程表,而是宿舍。
新班級的宿舍是四人間,床位乾淨,桌椅也整齊。
住進來的第一晚,我躺在上鋪,聽著樓下隱約的對話聲,忽然有一種很淺的安心。
以前的宿舍里那種被排擠、被背後議論的窒息感沒有了。
沒有人故意冷落我,也沒有人在晚上壓低聲音說我的壞話。
大家各忙各的,偶爾會分享零食,或者互相提醒第二天的課。
那種「被排除在外」的刺痛感,終於淡了下去。
班級里很快有了新的熟人。
其中關係最好的,是何蓉。
她和我來自同一個城市,口音里帶著一點熟悉的味道。
第一次分組討論的時候,她坐在我旁邊,低聲問「你是不是也那邊的」,對上了之後,話題就自然打開了。
家裡的事、以前的學校、甚至對家鄉某條街的記憶,都能接上。
她性格比我開朗一些,說話直接,卻不刺人。
個子不算高,身材偏豐滿,走路的時候身上有種柔軟的穩當感。
穿衣喜歡寬松的衛衣和牛仔褲,偶爾會抱怨「又胖了」,然後自己笑笑。
我們開始一起吃飯。
食堂的窗口前排隊,她會幫我佔座位;晚上上完自習,一起走回宿舍,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她知道我休學過一年,只是說「能回來就好」,沒有追問細節。
我偶爾提起家裡的情況,她聽著,點頭,不會急著給建議,也不會露出過度同情的表情。
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讓我放鬆了很多。
後來我們一起報名學車。
駕校在城郊,每周去兩三次。
練科一時她比我快,科目二倒車入庫她總是壓線,氣得直拍方向盤,我坐在後排笑,又幫她看點位。
練完一起坐公交回來,買兩杯奶茶,邊走邊說教練有多凶、科目三的路況有多複雜。
有一次練車回來,天已經黑了,路邊有幾個精神小伙吹著口哨跟上來,說了幾句輕佻的話。
何蓉直接回了一句「滾」,拉著我加快腳步。
他們沒有真的追,只是在背後起哄。
我們走到燈亮的地方才放慢,她一邊喘氣一邊罵「真討厭」,我點頭,心裡卻很平靜——這種無關緊要的騷擾,已經掀不起甚麼波瀾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課程、作業、小組討論、駕校、食堂、宿舍。
生活被填得很滿,卻不再是以前那種被任務和刺激填滿的滿。
忙的時候會忘了看另一部手機;閒下來的晚上,偶爾還是會想起若,想起那些指令和視頻,身體也會有短暫的熱意。
可熱意來得快,去得也快。
真正讓我感到充實的,是完成一份報告、通過科目二、或者和何蓉一起把畢業論文的框架列出來。
畢業設計開始後,時間變得更緊。
選題、查資料、做實驗、寫開題、改框架。
導師偶爾會開會,提出修改意見,我逐條改。
何蓉的課題和我不同,卻經常一起泡圖書館,面對面坐著,一人一台電腦。
累了就下樓買杯咖啡,站在走廊里發一會兒呆。
她會說「再熬兩周就能初稿」,我會回「希望如此」。
那種被共同目標推著往前走的感覺,很普通,卻很踏實。
男友還是會來。
有時週末,有時期末周的間隙。
他帶我吃飯,聽我講畢業設計的進度,也會說他自己的事。
我們還是會做愛,頻率不高,過程溫和。
他問我「最近是不是好一點了」,我點頭。
確實好一點了。
不是完全忘記,而是被新的日常慢慢蓋住。
蓋住之後,呼吸都順暢些。
另一部手機仍在箱子底層。
我很少拿出來。有一次整理東西時碰到,屏幕黑著,像一隻沈睡的眼睛。我看了幾秒,又把它塞回去,用一摞打印的資料壓住。
何蓉有一次問我:「你以前是不是遇到過甚麼不太好的事?」
我手一頓,抬頭看她。她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很平常地看著我。我沈默了一會兒,說:「有過。現在好了。」
她點點頭,把話題轉到明天的駕校預約上。
沒有深挖,也沒有刻意安慰。那種被接住、卻不被追問的感覺,讓我心裡松了一下。
畢業季的空氣里漸漸有了離別的味道。
有人開始投簡歷,有人準備考研,有人已經定了工作。
我和何蓉還在改論文,改到深夜,眼睛酸,就互相督促「再改一版」。
有時候改著改著會聊起以後,她說想回老家考公,我說還沒想好。
話題散開又收回,最終都落回眼前的字數和格式。
日子就這樣往前走。
新的宿舍、新的朋友、新的忙碌。
抑鬱的陰影沒有徹底消失,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死死壓著。
偶爾還會做那些舊夢,醒來時會出一身汗,但只要看見宿舍里何蓉的床鋪,聽見她均勻的呼吸,就能慢慢把心跳按回去。
我知道自己並沒有完全走出來。
可至少,在這一段平淡而充實的日子里,我能正常地吃飯、學習、和朋友並排走路,能在被精神小伙騷擾時只覺得厭煩而不是恐懼,能在男友問「好一點了嗎」時,誠實地點頭。
畢業設計的截止日期越來越近。
我把初稿發給導師,然後在圖書館的位置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何蓉從對面抬頭,衝我揚了揚下巴,意思是「也快了」。
我點頭。
窗外的光很好。
而箱子底層的那部手機,仍舊安靜地躺著。
像一段被暫時擱置的、尚未完結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