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雲途赴宗,情障自焚
她輕輕彎起唇角,笑意溫柔,帶著幾分通透的輕嘆:「原來如此。難怪她性子這般擰巴,看著冷淡絕塵,心思卻比誰都敏感執拗。身在無情冢,修有情道,日日被情念煎熬,想來這些年,她過得也並不輕鬆。」
「只是這孩子太過倔強,所有苦楚、所有心緒、所有執念,都死死藏在心底,半句不肯外露,半點不肯示弱。」
陸岑桓微微垂眸,輕聲應道:「她的道,本就是一場自我博弈。輸贏在心,冷暖自知,旁人無從插手,也無從救贖。」
兩人閒談的字字句句,輕柔如風,漫散在山野之間,清晰落入前方慕無瀾的耳中。
她驟然攥緊掌心,指尖微微泛白,心底酸澀混雜著一絲莫名的慌亂,肆意翻湧。
原來他都懂。
他看透了她的道途相悖,看透了她的故作清冷,看透了她的隱忍煎熬,看透了她所有偽裝之下的狼狽與偏執。
可偏偏,他看透一切,卻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始終溫和自持,始終待她以路人分寸,所有的憐惜都清淡疏離,從未有過半分偏愛。
這份通透的旁觀,比漠視更傷人。
知曉你的苦,卻依舊不屬於你;看透你的執念,卻依舊偏愛他人。
情火焚心的苦楚,瞬間又濃烈數分。
一路徐行,一路相伴,時光悠然而過。
日頭漸漸偏移,午後天光柔和灑落,鋪滿連綿青山。
行至半途山路轉折之處,一座依山而建的古樸石亭靜靜立在山林之間,石柱斑駁,苔痕淺淺,是往來修士臨時歇腳的好去處。
三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就此休整片刻。
石亭空曠清幽,四面通風,隔絕了山林草木的遮擋,視野開闊,可盡覽遠山雲海。
慕無瀾率先落入亭中,習慣性退至最偏僻的角落,後背輕靠冰涼石柱,微微垂眸,閉目而立。
金髮垂落,遮住了大半清冷眉眼,白衣靜垂,身姿孤挺疏離。
她不言不語、不看不聞,刻意將自己隔絕在另外兩人的氛圍之外,看似閉目養神、靜心調息,實則每一寸心神,都緊緊捕捉著亭中所有動靜。
陸岑桓與莫青青並肩走入石亭,立於亭中欄桿旁,憑欄眺望遠山雲海,姿態鬆弛閒適。
莫青青抬眸望向遠方無情宗的方向,輕聲說起後續打算,條理清晰,溫柔從容。
「等到了無情宗,我先登門向謝蕭寂寒稟報南疆平亂始末,隨後借宗門靜室閉關數日,批量煉製安神定心的丹藥。」
「一部分丹藥遣人送回南疆,撫平修士與妖族的戰後心魔暗傷,剩下的便贈予無情宗門人。你們宗門弟子常年絕情苦修,道心緊繃,難免郁結暗傷,安神丹恰好可以溫潤神魂、舒緩心緒。」
她說著,眼底漾開一抹淺淺的溫柔笑意,藏著無人察覺的私心:「正好,借著煉藥休整的由頭,也能在無情宗多逗留幾日。」
這話輕柔細碎,落於亭中,清晰傳入慕無瀾耳中。
多逗留幾日。
短短六字,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她紛亂的道心。
原本以為抵達宗門之後,二人便會各自別離,她閉關參悟道心,他們返程歸宗,自此山水不相逢。
可如今得知,他們還要在無情宗朝夕相伴、共處數日。
那些她日日窺探、日日煎熬的溫柔相伴,還要在她眼前繼續上演。
有情道的心障,瞬間層層堆疊、徹底成型。
酸澀、不甘、悵然、執念,萬般心緒交織纏繞,焚得她道心隱隱作痛,經脈微微震顫。
她依舊緊閉雙眼,面色平靜無波,不露分毫心緒,可心底早已翻湧成潮,歷經一場無人知曉的天翻地覆。
陸岑桓立在她身側,聽得溫柔含笑,順勢輕聲應和,語氣坦蕩而寵溺:「你想逗留多久,便逗留多久。無論你煉藥、訪友、觀景、休憩,我都隨你。」
「你一日不離無情宗,我便一日不離開。」
字字溫柔篤定,沒有半分遲疑,是明目張膽、毫無保留的偏愛相隨。
亭中風聲輕軟,雲海流轉,溫柔的私語繾綣綿長,落在慕無瀾心底,徹底引燃了積壓多日的情火。
她道心之內,情障叢生、烈火燎原。
外人皆以為她修有情道,是縱情隨心、肆意灑脫,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有情道,是最苦、最孤、最偏執的道。
以情證道,必先承情之苦;以心悟道,必先受心之劫。
她看著世間最動人的雙向深情,近在咫尺,觸手可望,卻永遠不屬於自己。
她孤身立在情火之中,無人救贖、無人寬慰、無人相伴,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人圓滿,獨自承受漫天酸澀煎熬。
短暫休整過後,三人再度啓程。
暮色緩緩浸染天地,落日余暉鋪滿天際,將連綿青山染成溫柔的橘紅色。
遠方群山之巔,一座清冷絕塵的山門隱隱浮現,飛檐映霞,古殿凌雲,清冷肅穆的宗門氣韻遙遙漫散開來。
無情宗,近在眼前。
前路終點將至,可慕無瀾心底的煎熬與掙扎,卻愈發濃烈洶湧。
她心頭生出前所未有的慌亂與茫然。
她怕抵達宗門、閉關靜修之後,便徹底遠離這抹讓她心念翻湧的身影,從此山水相隔,再無相見之機,餘生只剩無盡孤寂修行。
可她更怕滯留俗世、徘徊不去,日日目睹二人溫情相伴,日日承受情火焚心之苦,讓執念越積越深,最終徹底淪陷,毀盡大道根基。
進亦苦,退亦苦。
無情宗門的清冷戒律,是她的歸處,亦是她的桎梏。
這場始於南疆、燃於歸途的情障,已然徹底扎根在她有情道心深處。
她的情劫,她的道劫,她此生最難逾越的修行關卡,自踏入無情宗山門的這一刻起,才真正緩緩拉開序幕。
前路雲海蒼茫,山門清冷在即。
一人獨行情障火海,二人相伴暮色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