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雲途赴宗,情障自焚
林間晨風微涼,卷著草木新生的清香,拂過佇立的兩道身影。
陸岑桓與莫青青收去方才打鬧繾綣的溫柔情態,斂好周身鬆弛的心緒,從容整理行囊,準備啓程奔赴千里之外的無情宗。
身後的喧囂已然散盡,狐寐還留守南疆整頓妖族殘局,胡惟嬋孤身遠赴遠山自我救贖,偌大山林再無旁人打擾,唯有天地清風、相伴二人,以及早已率先離去的一抹清冷白衣。
方才惱羞成怒、醋意翻湧遁走山林的慕無瀾,並未真正遠行逃離。
她只是憑著一身利落身法,掠出極遠距離,刻意將自己與身後二人徹底隔開,遙遙行在前路最前方。
澄澈天光之下,少女一素青道衣纖塵不染,衣袂被高空罡風吹得獵獵翻飛,身姿挺拔如孤峰勁松,筆直而立,不見半分頹態。
那頭標誌性的金色長髮肆意散落肩頭,順著風勢輕輕飛揚,耀眼明媚,卻偏偏襯得她周身氣質愈發清冷孤絕,自帶一種隔絕人世的疏離感。
無人知曉,這副看似淡然沈穩的模樣,全然是她強行撐起的偽裝。
無情宗上下千百弟子,恪守宗門千年戒律,畢生苦修絕情滅欲的無情大道,斬斷七情、捨棄雜念,以無心無念證天道清明。
可唯獨慕無瀾,是宗門千百年間最特殊的例外。
她身在無情宗門,受無情戒律約束,沐無情山門道韻,卻逆道而行,獨修世間最熾熱、最牽絆、最纏綿的有情大道。
這是一條世人皆不解、同門皆相悖、步步皆是煎熬的逆途。
旁人修道,斷情以穩固道心,寡欲以求取長生,心緒越是淡漠,大道越是通透。
可她偏要反向修行,於絕情之地養情,於無念之地尋念,於孤寂之地悟緣。
也正因如此,她的七感知覺、心緒體悟、愛恨嗔痴,遠比尋常修士、遠比無情宗所有同門都要敏銳百倍、熾熱百倍。
旁人聽而不聞的細碎情愫,旁人視而不見的溫柔繾綣,旁人觸而不覺的牽絆溫存,落在她的感知里,都清晰刻骨、分毫畢現,反復撕扯、灼燒著她的有情道心。
此刻她掠行在雲層之上,看似一心趕路、目不斜視,全心奔赴無情宗歸途,可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感知,都不受控地牢牢鎖在身後遙遙相隨的兩道身影之上。
高空風烈,流雲翻湧,風聲呼嘯貫耳,卻依舊擋不住她極致敏銳的六識探查。
身後路途平緩,陸岑桓並未施展極速身法,只是刻意放緩腳步,貼合身側之人的步調,與莫青青並肩徐行,緩步穿梭在青山雲海之間。
兩人距離極近,肩並肩、影相隨,步履從容悠然,沒有半分趕路的倉促急迫,反倒像是結伴遊歷山河的知己戀人,每一步都透著鬆弛的默契與心安。
風吹過莫青青鬢邊的細碎發絲,微微揚起,又輕輕落下。
陸岑桓抬手,動作自然溫柔,沒有半分刻意,指尖輕輕替她拂去貼在臉頰的碎發,又順勢擋開前方橫生的枝椏,替她隔絕前路細碎阻礙。
這般細微至極、平淡至極的溫柔,尋常人看在眼裡不過是尋常舉動,可落在慕無瀾心底,卻成了最滾燙的烈火,一寸寸灼燒著她的道心。
她修有情道,最懂情之一字的真諦。
深情從不在驚天動地的誓言里,只藏在朝夕相伴的遷就、下意識的庇護、日復一日的偏愛之中。
陸岑桓待莫青青的溫柔,從無半分張揚刻意,卻滲透在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的細微之處,坦蕩、專一、明目張膽,是世人最艷羨的雙向奔赴,是最安穩綿長的情深意重。
而這份極致溫柔,從頭到尾,與她慕無瀾毫無半分干系。
前方雲海遼闊,前路漫漫無絕,她孤身一人掠行在先,背影孤挺倔強,無人同行、無人牽掛、無人偏愛。
心底翻湧的酸澀與不甘,順著有情道經脈肆意蔓延,席捲四肢百骸。
道心之內,心火熊熊燃燒,灼燒著她的執念,也折磨著她的心神,讓她每前行一步,都備受情障煎熬。
她一遍遍在心底自我規勸、自我桎梏,試圖以理智壓下洶湧情愫。
她告訴自己,她是無情宗弟子,身負宗門大道,此行歸宗,是為參悟道心、穩固修為、勘破情障,不該拘泥於俗世情愛,不該執著於不屬於自己的溫柔。
她反復告誡自己,道途孤寂,本就是修行常態,七情牽絆皆是虛妄,執念太深只會墮入心魔,毀盡畢生修為。
可有情道的修行本質,本就是順應本心、感知七情、接納愛恨。
越是強行壓制,心底的悸動越是洶湧;越是刻意割捨,心底的執念越是深刻。
旁人修無情道,遇情則斷、遇念則斬,道心愈發澄澈冷寂。
唯獨她,逆道修行,以有情心行無情路,越修道,越深情,越克制,越煎熬。
漫天雲海掠過眼底,山河萬里壯闊無垠,可入目所有風景,都抵不過身後二人並肩相伴的溫柔剪影。
慕無瀾金色的眼睫輕輕顫動,垂落的眼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所有酸澀與狼狽,只余下一片清冷淡漠。
身姿依舊挺拔如松,步伐依舊穩而不亂,將滿心的兵荒馬亂、情火焚心,盡數藏在無人窺見的心底深處。
「世人以情墮魔,我以情證道。」
「可我的道,從頭到尾,只有我一人。」
一句心念低語,輕輕落在心底,帶著無人知曉的孤苦與倔強。
她的道,是獨行之道。
是以一己之身,容納世間萬般情愛苦楚,以執念煉道心,以孤寂證長生。沒有並肩之人,沒有溫存之緣,唯有自我拉扯、自我煎熬、自我成全。
前路遙遙,她依舊固執地掠行在最前方,刻意維持著數十丈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清晰感知身後所有溫柔,又恰好能裝作全然漠視、無動於衷。
身後青山迤邐,清風和煦。
莫青青步履輕盈,行走在山野清風之中,眼底含著劫後安寧的溫柔,隨口與身側的少年閒談碎語,語氣鬆弛悠然。
「無情宗自古清規森嚴,山門清冷,弟子常年避世苦修,斷絕俗世牽絆,想來日子該是極為寡淡清苦的。」
她眸光望向遠方連綿群山,隱約能望見無情宗所在的蒼茫山脈輪廓,輕聲感慨:「常年困在絕情滅欲的氛圍里,摒棄七情六慾,捨棄人間煙火,日復一日枯坐悟道,這般修行,太過孤冷。」
陸岑桓緩步隨行,目光始終溫柔落在她的側顏之上,聞言輕輕頷首,聲線清和通透,一語道破其中最極致的悲憫,也道盡了慕無瀾無人窺見的苦楚。
「尋常無情宗弟子,早已斬斷情根,無愛無恨、無牽無掛,麻木修行,自然不覺孤苦。」
他眸光微深,遙遙望向前方那道孤挺的白衣身影,眼底掠過一絲通透的瞭然與淡淡憐惜:「可慕無瀾不同。全宗門皆修無情,唯獨她逆道獨行,獨修有情。」
「旁人避情如蛇蠍,她卻迎情而上;旁人斷念以固道,她卻存念以證心。身在最清冷絕情的山門,修最熾熱牽絆的大道,這本就是逆天相悖的苦途。」
「她看似清冷無情、傲嬌疏離,實則七情最盛、心緒最敏,所有的克制冷漠,不過是強行裹在身上的保護殼。」
莫青青聞言心頭微怔,細細回想這一路慕無瀾的反常失態、彆扭嗔怒、惱羞逃離,瞬間瞭然了其中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