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幻開終境,魂現古殤
幽谷地脈,轟然震顫。
前兩重幻陣,惑目、誅心、亂執念,終究只是人為造勢、人心放大。
而此刻,裴燼謀借地底沈埋萬古的妖神殘魂本源,催動出第三重終末幻局。
這不是虛妄捏造的心魔。
是萬古塵封、被世人遺忘的——真實古殤。
漫天濃霧驟然褪色、崩碎、消散。
眼前青山幽谷瞬息更迭,天地變色,時光徬彿逆流千萬載。
入目是血染大荒的遠古戰場。
殘破的仙兵斷刃插裂大地,乾涸的古血浸透黃土,碎裂的封印符文懸浮半空、明明滅滅。
狂風卷過荒蕪四野,攜著萬古不散的殺伐戾氣,蒼涼、悲壯、絕望,沈沈壓落人間。
地底沈寂無數歲月的妖神殘魂意志,徹底蘇醒。
它不造幻,不欺瞞,只將自己被鎮壓的始末、上古仙妖大戰的慘烈、種族傾覆的恨意,盡數鋪開,化作真實可觸的幻境實景,碾壓入局每一個人的道心與軟肋。
萬幻歸真,一念溯古。
這才是南疆禍亂最深處的根源,也是裴燼謀隱忍佈局至今,最狠的一局——以史破心,以真崩道。
場中四人心神俱震,各自直面專屬己身的萬古心劫。
陸岑桓立在殘局中央,瑩白天道靈光覆身,可縱然本源浩然、道心堅固,此刻也難免心神震蕩。
滿目蒼生傾覆、仙屍遍野、妖骨成堆。
天道生人,本為濟世,可萬古輪回之間,殺伐不止、禍亂不息、眾生永墮苦難。
他的軟肋,從來不是戰力不足、不是陣法不懂。
是天道仁心。
見不得蒼生苦,見不得世道亂,見不得萬古輪回皆是徒勞屠戮。
眼底微瀾暗起,少年穩如磐石的道心,第一次被亂世宿命的無力感,輕輕撼動一絲。
身側,狐寐還呼吸驟滯,身軀微微顫抖。
幻境長空之上,一幕幕古老畫面清晰浮現。
上古狐族一襲雪色仙裘,以身為鎖、以血為印,奔赴血色戰場。
先祖獻祭半生修為、耗盡血脈底蘊,硬生生鎮壓滔天妖神,釘死南疆地脈封印,換萬古天地清平。
她生來便是封印最後的鎖芯,是妖神殘魂千載萬年,日夜覬覦、一心想要吞噬的唯一克星。
此前所有逃亡、所有躲藏、所有惶恐自卑、所有被人覬覦的惶恐,瞬間有了答案。
宿命如山,沈沈壓頂。
年少單薄的肩背,驟然扛起了萬古族群的負重。
她眼底茫然褪去,怯懦未消,卻多了一層徹骨的沈重與堅定。
而四人之中,心境震蕩最烈、瀕臨崩防之人,素來是全隊最穩、最溫柔、最從容自持的莫青青。
前兩重幻境襲來,她始終靜定如山。丹氣綿長溫厚,穩穩兜底全隊神魂,撫平眾人戾氣、穩住戰局心神,從未亂過半分方寸。
可這第三重古魂真幻,不攻術法、不破靈力,只剝人心、只拆偽裝、只翻最深層的隱忍與枷鎖。
無數日夜壓在心底的東西,在此刻被盡數喚醒。
幻境無聲流轉,不聲不響映出她一路走來的模樣。
世人見她溫柔成熟、穩重可靠、進退有度,永遠從容、永遠冷靜、永遠能替所有人撐起一片安穩。
可無人看見,她這份穩妥,全是硬撐出來的鎧甲。
她早已習慣獨自承壓,習慣事事周全,習慣收斂所有情緒,習慣把疲憊、不安、脆弱全部死死壓在心底。
無論戰局多險、前路多難、壓力多重,她永遠先顧著別人、先護著大局、先穩住所有人,唯獨從來不顧自己。
長年累月的負重、無人分擔的疲憊、習慣性的自我消耗,被古魂戾氣無限放大,密密麻麻纏上心脈,酸脹、疲憊、無力,層層翻湧,幾乎要衝垮她溫柔自持的外殼。
她心底本就缺愛、缺安穩、缺一份肆無忌憚的偏愛。
常年小心翼翼、克制分寸,生怕自己的情緒成為別人的負擔,生怕自己的存在牽絆了旁人前路,生怕一絲一毫的不周全,拖累了這一路同行之人。
這份深入骨髓的不安,在萬古幻境的碾壓下,化作細碎魔音,反復啃噬神魂。
而最讓她心神震顫、幾近失守的,是那樁她鎖得最深、藏得最嚴、終生不敢袒露的心事。
眼底光影流轉,隱秘情愫被強行剝開。
暗自傾心,默默追隨,念念不捨,歲歲克制。
她心底藏著千萬遍的心動、千萬次的惦念,卻被世俗分寸、年歲差距、身份隔閡一層層死死禁錮。
愛不敢言,情不敢露,念只能深埋,連一絲奢望都不敢對外顯露。
她只能站在側位,做最穩的後盾,最妥的守護,最懂事的同行之人。
連喜歡,都要克制得乾乾淨淨。
所有隱忍的委屈、所有克制的煎熬、所有渴望被疼惜卻只能獨自堅強的孤獨,在此刻轟然翻湧。
原來她從來不是無堅不摧。
她只是逼自己不垮、不亂、不軟弱。
也正因她壓抑太深、負重太久、情枷太重,她成了全場最隱蔽、也最致命的人心陣眼。
看似最穩,實則最易碎。
一側,青衣素影靜立霧風,清冷眸光將所有人境狀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