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戀情(4)
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商業街上的路燈全亮了,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光暈一圈一圈地打在水泥地上。
宋晞晨走在前面,帆布袋挎在肩膀上,深灰色高領毛衣的後背那塊被濕頭髮洇出一片深色,還沒乾透。
她步子比平時慢,兩條腿並得緊,走路的姿勢能看出來大腿內側還在發酸。
我跟在後面半步遠的地方,手裡空著,年貨都在超市服務台等著送。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保安亭旁邊堆著幾個紙箱子,上面貼著超市的送貨單。
保安老周正拿手機對著單子上的電話撥號,看見我們走過來,手機從耳朵邊上拿下來。
「宋姐,你家的年貨到了,剛送來沒一會兒。我正說要給你們打電話呢。」
「到了就好,麻煩你了老周。」宋晞晨從帆布袋里摸出鑰匙,彎腰去看箱子上的單子,手指在送貨單上點了一遍,「兩箱,對,是這個。」
老周把手機揣回兜里,幫著把箱子從保安亭旁邊挪出來。
兩箱年貨不算沈,一箱吃的,一箱雜貨,宋晞晨抱了一箱,我抱了一箱。
老周看了我一眼,笑了一聲。
「這小子幫你媽乾活,懂事。」
宋晞晨沒接話,抱著箱子往單元門走。
我跟在後面,箱子擱在肚子上,有點擋視線,上樓梯的時候得側著身子。
她在前面走,黑色彈力褲裹著兩瓣臀肉,上樓的步子比平時慢,手扶著樓梯扶手,一階一階地往上走。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手在扶手上攥了攥,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走廊里的聲控燈剛好滅了,兩個人的影子疊在牆上,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燈又亮了。
到了家門口,她把箱子擱在地上,摸出鑰匙開門。
門推開的時候家裡還是出門前的樣子,玄關的拖鞋擺得整整齊齊,客廳窗簾拉著,光線暗沈沈的。
她換了拖鞋,把箱子抱進廚房,我抱著另一箱跟進客廳。
「吃的放廚房,對聯窗花擱茶几上,回頭貼。」她蹲在廚房地上拆箱子,手撕膠帶的時候指甲在紙面上划出刺啦的響。
我把我那箱擱在茶几旁邊,蹲下來拆。
對聯用紅紙捲著,金粉印的字,展開來看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窗花兩張,一張剪的是喜鵲登梅,一張是連年有魚。
我把對聯卷回去擱在茶几上,窗花壓在遙控器下面。
宋晞晨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那袋原味瓜子和開心果,往茶几上一放。
又回去了一趟,把大白兔奶糖和巧克力拎出來擱在果盤里。
她來回走了幾趟,把臘腸、木耳、香菇、紅棗一樣一樣歸置到櫥櫃和冰箱里,嘴裡碎碎念著。
「臘腸掛陽台,木耳香菇擱乾貨櫃,紅棗放冰箱,回頭燉雞用。」她把兩瓶臨淵大曲從箱子里拿出來,玻璃瓶碰著灶台發出脆響,「這酒擱餐桌底下,你爸過年喝。」
她直起腰來的時候手在腰上按了按,深灰色高領毛衣的下擺從褲腰里跑出來一截,後腰那塊白嫩的肉露了一下又蓋回去。
我坐在沙發上,遙控器拿在手裡沒開電視,看著她把最後一樣東西歸置好,關上櫥櫃門。
「你爸說六點多回來,現在幾點了。」
「快六點了。」
「那快了。」她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跟我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手在毛衣下擺上蹭了蹭,偏過頭看了我一眼,桃花眼的眼尾微微挑著,「酒店的事,別提。」
「我知道。」
「你爸要是問起來,就說下午在家寫作業,媽去了趟超市把年貨買了,你幫忙拎回來的。」
「嗯。」
她沒再說話,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調到本地新聞台。
屏幕上在播年前市場供應的情況,記者站在農貿市場門口,身後是一排排掛著的臘肉和紅燈籠。
宋晞晨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廚房走,打開冰箱開始準備晚飯。
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然後是菜刀切砧板的咚咚聲。
六點一刻,門鎖咔嗒響了一聲。
宋建國推門進來,灰色夾克的拉鍊拉到一半,領口歪著,手裡提著一塑料袋橘子,橘子皮上還帶著水珠,大概是廠門口路邊攤買的。
他換了拖鞋,把橘子擱在餐桌上,鼻子抽了兩下。
「做甚麼呢,這麼香。」
「炒了個臘腸,燉了鍋湯。」宋晞晨從廚房探出頭來,鍋鏟還在手裡,「你洗手去,馬上吃飯。」
宋建國往衛生間走,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了茶几上的對聯和窗花,腳步停了一下。他彎腰把那卷對聯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嘴角咧開了。
「今年對聯買得好,金粉的,比去年那個黑字的喜慶。」他把對聯卷回去擱在茶几上,又拿起窗花對著燈看,「喜鵲登梅,這個貼窗戶上好看。」
他洗完手出來,在餐桌前坐下來。
宋晞晨端著一盤炒臘腸從廚房出來,臘腸切得薄,邊緣微微捲起來,油光光的,裡面配了青椒和蒜苗。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又回去端湯,宋建國伸手捏了一塊臘腸塞進嘴裡嚼,嚼了兩下點頭。
「好吃,這臘腸買得值。」
「你等會兒再吃,湯還沒端呢。」宋晞晨把湯鍋放在桌上,揭開蓋子,白汽騰起來,香菇燉雞的香味一下子散開了。
她盛了一碗放在宋建國面前,又盛了一碗放在我這邊,最後給自己盛了小半碗,坐下來。
宋建國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還是咽下去了。他放下碗,拿筷子夾菜,吃了兩口,像是想起甚麼似的抬起頭。
「今天買年貨花了多少。」
「沒多少,超市搞活動,滿減下來省了百來塊。」宋晞晨低頭扒飯,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省百來塊也是錢。」宋建國又夾了一筷子臘腸,「擱以前,過年買這些東西得算計半天,瓜子糖果都挑便宜的,對聯窗花能省就省。今年不一樣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旁邊那杯白開水喝了一口,眼睛看著宋晞晨,又轉頭看了我一眼。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越來越禿的腦門,嘴角往上翹著。
「兒子那個補貼,一個月兩萬,到賬也準時。這錢來得正是時候,過年該買啥買啥,不用摳摳搜搜的。」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擱,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今年咱家可以過個好年了。」
他說「過個好年」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老實人終於揚眉吐氣的滿足。他把那杯白開水當酒似的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我跟你們說,我早就想好了。過年給你媽買件羽絨服,她那件穿了四五年了,袖口都磨白了。再給你買雙新鞋,你那雙運動鞋底子都快磨平了。老家那邊給爺爺奶奶寄兩千塊錢,讓他們自己買點吃的。老趙說要來家裡坐坐,我買了兩瓶好酒,到時候開一瓶。」
宋晞晨夾了一塊雞肉放進我碗里,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收回去的時候指腹在桌布上蹭了一下。
「省著點花,補貼是補貼,日子還得細水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