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回來後看她的眼神變了
進門的時候表情平靜。
「回來了?」
「嗯。」
換鞋,洗手,坐到餐桌前。
晚飯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一碟涼拌黃瓜。
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邊。
王淑芬坐北面,陸建國坐南面,沈清禾坐東面,陸明遠坐西面。
王淑芬的位置正對著陸建國,沈清禾和陸明遠分坐兩側,這個座次從陸建國出獄回家那天就定了下來一直沒有變過。
「魚蒸得嫩,周姐手藝越來越好了。」王淑芬用筷子把魚腩上最嫩的那塊肉撥到了兒媳婦的碗里。「清禾多吃點魚,你餵奶呢蛋白質得補。」
「謝謝媽。」
「明遠你也吃魚,魚眼補腦子,你們搞法律的天天用腦,得補。」
「媽,補腦子是DHA不是魚眼。」
「那不一個東西?魚裡面的嘛。」
「不一樣。」
「行行行你們搞法律的甚麼都要掰扯,吃飯吧。」
陸建國一直沒怎麼說話。
從坐到餐桌前開始就一直在安靜地吃飯,偶爾夾一筷子菜,喝一口湯,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自己的碗里,但在抬頭喝湯的間隙里他的眼珠在碗沿上方快速地掃了一圈,先掃了對面的王淑芬,然後掃了右手邊的沈清禾,最後落在了左手邊的陸明遠身上。
兒子在吃西蘭花。
筷子夾著一朵蒜蓉西蘭花往嘴裡送的動作很正常,咀嚼的速度很正常,坐姿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甚麼地方不太對勁。
陸建國說不上來是甚麼。
是那種老獵人在林子里走了一輩子突然有一天踩在熟悉的落葉上感覺到落葉底下的土質變了的那種直覺,地面看上去跟昨天一模一樣,但腳底傳上來的觸感不對了。
吃完飯沈清禾上樓去給知行餵奶,王淑芬和周姐收拾碗筷進了廚房,客廳里剩了陸建國和陸明遠兩個人。
陸建國坐在沙發上拿起了遙控器打開了電視,CCTV-13新聞頻道正在播晚間新聞,一個女主播用標準的普通話在念一段關於長三角地區一體化發展的經濟簡報。
陸明遠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手裡拿著手機在翻一份電子版的法律文書,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宋體字在他拇指的滑動下一屏一屏地翻過去。
「明遠。」
「嗯。」
陸明遠沒有抬頭。
「最近案子多不多?」
「還行,不算特別多。」
「你們律所那個建工糾紛的案子是不是快開庭了?」
「明天。」
「嗯,那加油,好好準備。」
安靜了幾秒。
電視里的新聞主播換了一條稿子,從經濟簡報切到了一則關於最高法發佈某某司法解釋的消息,屏幕下方滾過一行紅色的字幕。
「明遠,要不要爸幫你介紹幾個客戶?爸雖然從裡面出來了,但以前的一些老關係還在,有幾個搞工程的老闆跟我關係不錯,他們手上經常有合同糾紛的案子,量不小,你要是需要案源爸可以幫你牽個線。」
陸明遠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住了。
抬起頭。
看著坐在沙發另一端的陸建國。
客廳的主燈是一盞暖白色的吸頂燈,光線從正上方均勻地鋪灑下來照在陸建國花白的頭髮和黝黑的面頰上,讓那張老辣的臉上那些監獄五年留下來的粗糙紋路顯得格外深刻。
陸建國也在看兒子。
兩個男人在沙發的兩端對視著,中間隔著兩個靠墊和一個放著遙控器的茶几角。
陸明遠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用了爸,我自己能行。」
四個字。
不用了爸。
「爸」這個字從陸明遠的嘴唇之間吐出來的時候,氣流經過聲帶的那一瞬間有一個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停頓,像是舌根在口腔後部頂了一下然後才釋放出這個音節,這個停頓造成的結果就是「爸」這個字的聲調比正常的第四聲重了大約半個音階,不是喊而是按,像一枚圖釘被拇指用力按進了牆面。
陸建國聽到了。
耳朵里那根繃了幾十年的弦輕微地震了一下。
不是錯覺。
兒子叫「爸」的方式變了。
以前那個「爸」是帶著距離的客氣但至少是平的,是正常的第四聲,降下去就完了,沒有多餘的東西,現在這個「爸」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降下去之後還有一個極短的回彈,像釘子扎進去以後被彈性的牆面推回來了一點點但還是留在了裡面。
「行,那你自己努力,爸就是隨口一說。」
「嗯。」
陸明遠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陸建國看了兒子的側臉兩秒鐘,轉回頭面向電視。
新聞已經切到了體育頻道的過渡畫面。
手裡的遙控器被放回了茶几上。
【這小子最近不太對。】
喝了一口茶几上已經涼了的茶。
【是工作的事還是別的甚麼事?】
沒有繼續想。
不是想不到,是在沒有更多信息的情況下不值得往深了想。
獵人不會因為一片落葉的觸感不對就改變行進路線,但會把這個信息存下來,和後面踩到的每一片落葉的觸感對照著比較。
晚上八點半王淑芬洗完澡上了樓進了主臥,門關了,周姐也上了三樓,樓梯口的燈滅了。
沈清禾在二樓次臥里給知行餵完了最後一次奶,把孩子哄睡放進了嬰兒房的小床里,關上了嬰兒房的門回到了次臥。
陸明遠在次臥的書桌前看庭審提綱,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鋪滿了藍底白字的Word文檔界面。
「你還要弄多久?」
「差不多了,再看十分鐘。」
「那我先洗了。」
「嗯。」
沈清禾拿了睡衣進了衛生間,關門,水聲響了起來。
陸明遠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庭審提綱,光標閃爍在一行字的末尾但手指沒有在鍵盤上敲出任何字符。
水聲在衛生間里嘩嘩地響著。
那些畫面又湧上來了。
手機屏幕上,1080P的畫面里,她跪在地板上,兩只F杯的巨乳夾著那根粗黑的東西上下滑動,奶水從粉嫩的乳頭滲出來淌在了棒體上。
她的嘴張開了含住了龜頭。
她的顴骨上濺著白色的精液。
她穿著法袍騎在皮椅上。
她用食指蘸起法袍上的精液放進嘴裡。
她笑了。
陸明遠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合上了。
桌面上安靜了。
只有衛生間里的水聲和樓下客廳里電視還沒關的極低的背景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白噪音。
水聲停了。
吹風機的嗡嗡聲響了三分鐘然後也停了。
衛生間的門打開了,沈清禾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真絲睡裙走出來,睡裙的領口很低,鎖骨和胸口以上的大片白皙皮膚暴露在台燈的暖光下,F杯的巨乳把睡裙的正面撐出了兩個圓潤飽滿的弧度,哺乳期漲滿的乳房在真絲布料下面沒有任何束縛地自然懸掛著,每走一步都會產生一個完整的搖擺週期。
陸明遠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出去上個廁所。」
「你用這邊的衛生間啊。」
「有點悶,出去走走。」
推開次臥的門出了走廊。
二樓的走廊燈沒有全開,只亮著中段掛在牆上的一盞小壁燈,暖黃色的光在走廊的地板上鋪了一小片明亮的區域然後向兩端逐漸暗淡下去,走廊的兩頭接近樓梯口和窗戶的位置已經幾乎完全是暗的了。
陸明遠沒有往衛生間走。
站在次臥門口的走廊上。
背靠著牆。
九點十三分。
樓下客廳的電視聲終於停了,應該是陸建國或者王淑芬關了電視。
然後是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有了腳步聲。
不是王淑芬的腳步。
王淑芬走路的聲音是平穩的小碎步,拖鞋的鞋底和樓梯的實木台面接觸的時候會發出一種短促的「嗒嗒」聲。
這個腳步更重,更慢,每一步踩下去的間隔大概是一點五秒,腳掌是整個壓上去的,發出的是悶實的「咚」聲,像一個體重至少一百五六十斤的男人在慢悠悠地上樓。
陸建國。
腳步聲在樓梯的拐彎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從樓梯口的暗處走到了二樓走廊的壁燈光線範圍里。
花白的頭髮,灰色的家居T恤,深色的棉質長褲,腳上是一雙棕色的居家拖鞋。
陸建國從樓梯口走上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走廊牆邊的陸明遠。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是四米。
中間隔著那盞壁燈投下的暖黃色光斑。
陸建國的腳步有一個極微小的頓挫,右腳邁出去的時候在空中停了不到零點三秒然後才落地,這個停頓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在夜間安靜的走廊里被地板上回蕩的聲學環境放大了。
「明遠?怎麼站這兒?」
「出來透透氣,走廊上涼快。」
陸建國的目光在兒子的臉上掃了一眼。
走廊的壁燈光線從側面照在陸明遠的臉上,照亮了一半的面部輪廓把另一半留在了陰影里,一隻眼睛是亮的一隻眼睛是暗的,亮的那隻眼睛里的瞳孔在對視中收縮了一點點,不是因為光線變化而是因為對焦在了另一個人的臉上。
「爸,這麼晚了你去哪?」
又是那個「爸」字。
釘子。
陸建國聽到了。
比剛才在客廳里的那一次更明顯了,或者說在深夜安靜的走廊里一切聲音的細節都會被環境的寂靜放大到無法忽略的程度。
「去廚房喝水,茶喝多了口乾。」
「嗯。」
陸明遠從牆邊往旁邊挪了一步,讓出了走廊通往樓梯口的路線。
側身讓路。
但臉沒有轉開。
目光一直跟著陸建國的身體從四米外走到兩米外再走到擦肩而過的距離再走到背影逐漸被樓梯口的黑暗吞噬的全過程。
陸建國往樓梯口走的這幾步走得很正常,步幅沒有變,速度沒有變,背影保持著一個五十六歲的壯實男人在自己家裡走路該有的那種從容和隨意。
但他的後脖頸上那塊皮膚感覺到了背後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像一根溫度很低的金屬絲貼在了他後頸正中的那條凹槽上從發際線的位置一直往下延伸到了T恤領口的邊緣。
他沒有回頭。
從樓梯上走了下去。
腳步聲一步一步往下,越來越遠,越來越悶,最後變成了一樓走廊盡頭廚房方向傳來的櫥櫃打開和玻璃杯碰到台面的輕微聲響。
陸明遠站在二樓走廊里。
目送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拐彎處的暗處。
壁燈的暖黃色光線照著他的半張臉。
嘴角抿成了一條線。
不是憤怒的抿法,也不是悲傷的抿法,而是一種極度克制的、把所有湧上來的情緒全部攔截在嘴唇的閉合線之後不讓一個音節洩出來的那種抿法。
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轉身推開了次臥的門走了進去,輕輕地把門帶上了。
「咔噠」一聲。
門鎖扣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