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錄像里他看到了全部
停下來。
方向盤上的雙手在紅燈的倒計時數字從47跳到46的時候緊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腦子里的聲音比引擎的聲音更清晰。
【冷靜。】
綠燈。
起步。
手機在副駕座上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沈清禾:老公你幾點到家?知行鬧了一下剛哄睡了,冰箱里有媽做的紅燒排骨給你留了,
陸明遠在第二個紅綠燈前停下來的時候瞥了一眼那條消息。
老公。
知行。
媽做的紅燒排骨。
拿起手機打字。
快了,二十分鐘,你先睡,不用等我,
發送。
放下手機。
綠燈,右轉,進城東快速路。
車窗外的路燈以均勻的間隔向後掠過,每一盞都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道橙色的光條然後被下一盞接替,車內沒有開音樂也沒有開廣播,只有發動機的運轉聲和輪胎碾過路面接縫時規律的「咯噔」聲。
金瀾路匝道下來,左轉,八百米。
錦瀾山莊的東門門崗,保安認出了這輛深灰色的卡羅拉但還是例行掃了一下車牌才抬桿。
「陸律師回來了,晚上好。」
「晚上好。」
聲音平穩。
車停進了別墅側面的車庫里。
熄火,拔鑰匙,拿手機,下車,關門。
從車庫側門進了一樓的走廊。
走廊的壁燈開著,暖黃色的低瓦數燈光照著米白色的牆面和深棕色的實木地板,空氣中有洗潔精和廚房殘留的菜油味的混合。
客廳的電視開著。
王淑芬坐在沙發上看一個家庭調解類的綜藝節目,屏幕上兩個中年女人正在對著調解員哭訴甚麼,王淑芬一邊看一邊剝著一碟花生米。
「明遠回來了,加班到這麼晚?」
「嗯,一個案子的證據材料整理,趕週三開庭。」
「你呀就是太實心,合伙人吃肉你們小律師啃骨頭,人家幾點走你幾點走不就行了,我說句不好聽的啊,你那律所的人就是欺負新來的。」
「媽,沒有,正常工作量。」
「排骨給你留了,在冰箱保鮮層,微波爐轉兩分鐘就行,湯也有。」
「好。」
陸明遠的目光從客廳掃過,電視旁邊的牆角放著嬰兒推車,知行的藍色口水巾搭在推車的扶手上,茶几上擺著一壺涼了的菊花茶和兩只空杯子。
「爸呢?」
「你爸早就上去了,說今天看了一下午的書眼睛酸,九點就洗了睡了。」
「嗯。」
「清禾也上去了,說是有個判決書明天要交,在房間里改東西呢。」
「嗯,她跟我說了。」
「你餓不餓?我給你熱?」
「不用媽,我自己來。」
陸明遠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了保鮮盒里的紅燒排骨和一小碗鯽魚豆腐湯,排骨放進微波爐設了兩分鐘,湯倒進奶鍋里放燃氣灶上開小火熱。
微波爐轉動的嗡嗡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很大。
陸明遠靠在灶台旁邊等著。
王淑芬從客廳那邊探了一下頭過來。
「明遠啊,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壓力很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沒有,就是案子多,趕工期。」
「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對了,你爸最近不知道吃甚麼藥呢,說是以前在裡面落了個腰椎的毛病,去骨科開了膏藥回來貼,我問他掛的甚麼科他還不愛說,你說這個人,一把年紀了還犟。」
「嗯,他的事他自己處理就好。」
「你這孩子,說的甚麼話,那是你爸。」
「我知道。」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
陸明遠端出排骨坐到了廚房角落的小餐台前吃飯,一個人吃。
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咬下去,嚼了兩下。
嘴裡全是紅燒醬油和冰糖的味道但舌頭上嘗到的只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好像手機屏幕里那些畫面滲出了某種味道穿透了屏幕的玻璃鑽進了他的口腔黏膜扎在了每一個味蕾的細胞上面。
繼續嚼。
咽下去。
又夾了一塊。
一碟排骨和一碗湯全部吃完了。
碗筷洗好放進瀝水架,抹布擦了一遍灶台台面。
走出廚房的時候路過了一樓的走廊。
走廊的盡頭左轉就是書房的門。
門關著。
燈關著。
門縫下面沒有光線透出來。
陸明遠的腳步在走廊里停了大概兩秒鐘,目光落在那扇關著的書房門上,門板是深棕色的實木,銅色的門把手在壁燈的暖光下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光斑。
門後面的那張皮椅上,四十八小時前,他的妻子穿著法袍騎在他父親的身上。
那盞台燈的底座旁邊,他的攝像頭還在那裡,綠燈還亮著。
轉身,上樓。
二樓走廊的燈光比一樓更暗一些,只開了走廊中段的一盞小壁燈。
主臥的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光,父親和母親都睡了。
嬰兒房的門虛掩著,裡面有小夜燈的微弱藍光和嬰兒均勻的呼吸聲。
次臥的門關著,門縫下面有光,清禾還在改判決書。
或者沒有。
陸明遠推開了次臥的門。
沈清禾坐在床頭靠著兩個靠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Word文檔的界面,文檔標題欄顯示著「(2025)臨中民終XXX號民事判決書」。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短袖和一條黑色的家居短褲,頭髮扎了一個松松的低馬尾搭在右肩上,臉上沒有化妝,皮膚在台燈的光線下顯出了那種不上底妝時特有的白淨透亮。
「回來了?排骨吃了嗎?」
「吃了。」
「味道怎麼樣?媽今天換了個做法放了點陳皮。」
「嗯,挺好的。」
「知行八點多鬧了一陣,餵了奶以後睡了,你進去看看門關好沒有,我剛才聽到好像門沒關嚴。」
「我看了,關好了。」
陸明遠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掛在了衣櫃門的掛鈎上,解開了領帶放在了梳妝台的一角,襯衫的袖口解開往上卷了兩道。
「今天律所忙甚麼?」
「一個建工糾紛的證據排序,三百多頁簽證單。」
「工期延誤類的?」
「嗯,發包方主張逾期違約金,承包方抗辯不可抗力和設計變更,兩邊都有理,關鍵看簽證單的時間線能不能支持變更主張。」
「簽證單的證明力在司法實踐里爭議挺大的,你們那邊法官怎麼看?」
「還沒開庭,週三才排。」
「嗯。」
沈清禾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抬起來看了陸明遠一眼,鳳眼裡的光在台燈下顯得清澈平靜。
「你看起來很累。」
「嗯,有點,我先去洗個澡。」
「好,我把這段改完也睡了。」
陸明遠拿了換洗衣物進了次臥的衛生間。
關上門。
打開花灑。
熱水衝在頭頂和後頸上,水溫調得偏高,蒸汽在不大的衛生間里很快瀰漫了起來,鏡子上凝了一層水霧。
陸明遠站在花灑下面,雙手撐在牆上,額頭抵著瓷磚的表面,熱水從頭頂沿著後腦勺和後頸流下來沿著脊柱一路往下淌。
水聲掩蓋了一切。
站了三分鐘。
把水溫調低了一點,正常洗了頭洗了身體,關水,擦乾,換上了棉質T恤和運動短褲。
出來的時候沈清禾已經合上了筆記本電腦放在了床頭櫃上,台燈從床頭燈切到了小夜燈模式,橙色的極弱的光源勉強照亮了床頭的一小片區域。
「你先睡這邊,我去上個廁所。」
沈清禾起身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身上帶著洗過澡以後殘留的沐浴露的味道和一縷極淡的奶腥氣。
陸明遠在她經過的那一秒聞到了那個味道。
奶腥氣。
畫面閃過了一下。
手機屏幕上,白色的奶水從她的乳頭滲出來淌在了一根粗黑的肉棒上面。
消失了。
陸明遠在床的右側躺了下去。
面朝牆壁。
右手枕在腦袋下面。
左手握著拳放在枕頭旁邊。
甚麼都沒想。
不對。
甚麼都在想。
【她是臨江中院的法官,民事庭,案件量全庭最高,去年優秀法官,如果這件事被公開,不用上紀委,院裡的黨組會議就夠把她處理掉了,違反法官職業道德,嚴重違反社會公德,免職是最輕的,吊銷法律職業資格證是可能的,輿論一旦發酵。「法官與公公」這五個字足以上熱搜毀掉她這輩子的職業生涯。】
【知行七個月,不到一歲,哺乳期,如果起訴離婚,哺乳期內按照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二條,男方在女方哺乳期間不得提出離婚,但有法院認為確有必要的情形除外,通姦是不是「確有必要」?實務中有爭議,但如果我有錄像證據,法院不可能不支持。】
【撫養權,兩歲以下的孩子原則上判給母親,但如果母親存在嚴重道德問題呢?錄像里的內容夠不夠構成「不利於子女身心健康」?需要再查案例。】
【父親,陸建國,刑滿釋放人員,假釋期已過,不受社區矯正監管,與兒媳發生關係不構成刑事犯罪,沈清禾是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雙方自願,不存在強迫的證據,所以這不是一個刑事問題,是一個家庭倫理問題和民事問題。】
【財產,陸家的房子,錦瀾山莊這棟別墅,產權登記在父親名下,不是夫妻共同財產,婚後存款和收入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但她的工資和我的工資加在一起也沒多少,倒是銀行流水里那幾十萬的轉賬……父親轉給她的?那筆錢的性質如何界定?贈與?還是甚麼別的?】
【不,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
【冷靜。】
【我有錄像,我有時間,我還有一個正在工作的攝像頭。】
【不能魯莽,不能打草驚蛇,不能讓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已經知道了。】
【等。】
【等到最有利的時機。】
這些念頭在陸明遠的腦子里翻攪了大約十分鐘。
十分鐘的沈默里他面朝牆壁一動不動地躺著,雙眼是睜著的但瞳孔的焦距落在了距離牆面大概三十釐米的虛空中,甚麼也沒有看只是在黑暗中保持著視覺器官的機械運轉,呼吸的頻率從剛躺下時的每分鐘十六次逐漸降到了十二次。
衛生間的門打開了。
沈清禾的腳步聲從衛生間到床的這段距離一共走了七步,最後一步的腳掌落在了地板和床墊之間的那塊區域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然後床墊的彈簧在她上床的重量下輕微凹陷了一下。
被子掀開又蓋上。
她躺在了床的左側。
安靜了幾秒。
一隻手伸過來。
指尖碰到了陸明遠的後背。
隔著棉質T恤的布料,沈清禾的手掌貼在了他右側肩胛骨下方的背部肌肉上面。
那塊肌肉是硬的。
不是自然放鬆的柔軟也不是側躺時正常的張力狀態,而是被某種從內部鎖住的力量繃到了接近痙攣臨界點的那種硬。
背闊肌和竪脊肌的纖維在T恤布料下面形成了一道道肉眼看不見但手掌能夠觸感分辨的隆起條紋,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對抗著重力和身體試圖放鬆的本能,擰成了一塊僵硬的板。
沈清禾的手在那塊繃緊的肌肉上停了兩秒。
「老公,你還好嗎?」
聲音輕輕的,帶著睡前特有的那種放鬆了一半的柔軟。
陸明遠的呼吸停了不到半秒。
然後恢復了。
「嗯,就是累了。」
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任何波瀾。
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沈清禾的手在他後背上又停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T恤的布料上輕輕蹭了兩下,然後收了回去。
「早點睡,晚安。」
「晚安。」
小夜燈的橙色微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了一個圓形的光暈。
陸明遠睜著眼睛對著牆壁。
身後那個女人的呼吸在三分鐘以後變得均勻綿長了。
睡著了。
他的背沒有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