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閨蜜說你最近像換了個人
三月二十號,週四。
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綜合樓三樓,機關食堂。
中午十二點一刻,正是午餐高峰。
法院的機關食堂不大,五十來張四人桌,鋪著暗綠色的塑料桌布,每張桌上擺一個不鏽鋼餐巾紙盒和一瓶醋,靠北牆那一排是打菜窗口,今天的菜牌寫在玻璃後面的白板上,黑色馬克筆字跡潦草:紅燒肉、清炒西藍花、番茄蛋湯、宮保雞丁、蒜蓉油麥菜,主食米飯饅頭各一。
空氣里飄著油煙和米飯混在一起的那種食堂特有的氣味,排風扇在頭頂嗡嗡地轉著,不鏽鋼餐盤碰撞的叮噹聲和低聲交談的嗡嗡聲混成一片。
穿著制服的法官、書記員、法警三三兩兩地端著餐盤找座位,有人在排隊打菜,有人已經吃完了正往回收處走,塑料底的制服皮鞋踩在食堂的防滑瓷磚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嚓嚓"聲。
靠東牆窗戶邊的角落位置,沈清禾坐在一張四人桌的內側,面前擺著一盤紅燒肉、一份蒜蓉油麥菜和一碗番茄蛋湯,米飯打了小半碗。
今天穿的是法官日常辦公的標準著裝:黑色西裝外套,內搭白色襯衫,襯衫的第二顆紐扣扣著,領口露出一小截鎖骨線條,黑色西褲,腳上是那雙三釐米跟高的黑色尖頭皮鞋,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細發圈固定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法袍掛在辦公室的衣架上,上午的庭審十一點半結束了,一起民間借貸糾紛案,原被告雙方在法庭上吵得面紅耳赤,沈清禾敲了三次法槌才讓秩序安靜下來。
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食堂的紅燒肉做得還行,醬汁偏甜,肉塊燉得爛但不散,肥瘦相間。
"喲,沈大法官,就等你一個人呢?寂寞不寂寞?"
一隻手端著餐盤從右邊伸了過來。"
哐"的一聲放在了對面的桌面上,餐盤上堆著比沈清禾多一倍的菜量:紅燒肉打了雙份,宮保雞丁也打了,米飯滿滿一碗,外加一碗番茄蛋湯。
林嘉欣一屁股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同樣的黑色西裝外套,同樣的白襯衫,但襯衫的第一顆扣子沒扣,領口敞著,露出了一段纖細的脖頸和一條細細的銀色項鍊,墜子是一個小小的天秤座符號,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耳釘是兩顆米粒大小的銀色圓珠,妝化得比沈清禾濃一點,眼線拉得很長,眉毛修得乾脆利落,嘴上塗的是正紅色的口紅,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像是隨時準備說出甚麼驚人之語。
"上午累死了。"林嘉欣拿起筷子,夾了一大筷子宮保雞丁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說。"
一個故意傷害的案子,被告人當庭翻供,說之前的口供是被刑訊逼供的,辯護律師申請排非,我讓公訴人當庭出示同步錄音錄像,折騰了一上午才把程序走完,下午還得繼續。"
"排非通過了嗎?"
"沒有,錄音錄像完整,訊問過程規範,被告人就是在耍賴,但程序上該走的必須走完,不然二審翻車就是我的鍋。"
沈清禾點了點頭。"刑事庭的活兒確實比民事庭麻煩。"
"你那邊呢?上午的案子怎麼樣?"
"民間借貸,標的額一百二十萬,原告說是借款,被告說是投資款,雙方各執一詞,微信聊天記錄和轉賬記錄都有,但沒有正式的借條。"
"沒借條還起訴?"
"有轉賬記錄和微信里'借錢'兩個字的聊天截圖,但被告說那是口誤,實際意思是投資入股。"
"那你怎麼判?"
"還在審理階段,沒那麼快下判決,下午還有一個調解要做。"
兩個人一邊吃一邊聊著工作上的事情,筷子在餐盤和嘴之間來回移動,語速都不慢,法律術語和日常用語混在一起,旁邊桌的人偶爾看一眼,大概覺得兩個年輕女法官坐在一起聊天也就這樣了,無非是案子、程序、庭審、判決書。
吃了大約五分鐘,工作話題聊得差不多了,林嘉欣夾完了盤子里最後一塊紅燒肉,拿餐巾紙擦了擦嘴,然後把身子往後一靠,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清禾好一會兒。
沈清禾正低頭喝湯,勺子送到嘴邊的時候感覺到了對面投過來的視線,抬了抬眼皮。
"看甚麼?"
"看你。"
"看我乾嘛。"
"沈清禾,我跟你說個事兒啊。"林嘉欣把筷子擱在了餐盤上,十指交叉墊在下巴底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那股子八卦的勁頭完全沒藏住。"
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好事?"
"甚麼好事?"
"你自己照鏡子沒有?最近這一個月,你這張臉啊,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你是好看,但好看得冷,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走在走廊里像一座冰雕,現在呢?"
林嘉欣伸出右手食指,在沈清禾臉的方向畫了個圈。
"看看這個臉色,白里透粉,粉里透光,你用了甚麼新的護膚品?不對,護膚品弄不出來這種效果,這叫甚麼?這叫從里往外地發光,我乾刑事庭這麼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你知道甚麼樣的女人才有這種氣色嗎?"
沈清禾放下了湯勺。
"你想說甚麼就直說。"
"被男人滋潤透了的女人。"
林嘉欣一字一頓地說完這句話,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一點。
沈清禾的手指碰到了桌上的水杯。
杯子晃了一下。
水面蕩了一圈。
沒翻。
但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聲輕微的"嗑",有幾滴水從杯口濺了出來,落在了塑料桌布上。
"林嘉欣,你能不能正常說話。"沈清禾的聲音不高,語速沒變,但拿水杯的那只手的指節微微緊了一瞬。
"我說的就是正常話。"林嘉欣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始終沒從沈清禾臉上移開過。"
你老公甚麼水平我不是不知道,你以前跟我抱怨過的,產後那段時間你說過陸明遠忙起來一個月都碰不了你一次,就算最近勤快了一點,也不至於把你滋潤成這個樣子。"
"甚麼樣子?"
"你真要我說?"
"你不是已經在說了嗎。"
"行,那我就說透了。"林嘉欣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楚。"
沈清禾,你是不是背著陸明遠有了野男人?你這個氣色,一看就是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旁邊桌的兩個書記員正好站起來端著餐盤走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吱"地蹭了一聲。
沈清禾抬眼看了一下四周。
左邊隔了兩張桌子坐著幾個法警在聊天,右邊靠牆那桌是執行局的人,都在低頭吃飯,沒有人在看這邊。
視線收回來,落在了林嘉欣那張八卦到發光的臉上。
"林嘉欣,你這張嘴啊。"沈清禾拿餐巾紙擦了擦桌布上濺出來的水滴,把紙團放在餐盤邊上,動作不緊不慢。"甚麼野男人,你少胡說。"
"那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你這皮膚狀態、這精氣神、這走路帶風的勁頭,是怎麼回事?上個月院裡開全體大會的時候,坐我旁邊的李書記員都跟我嘀咕了一句'沈法官最近怎麼變好看了',連不相干的人都看出來了,你覺得我作為你最好的朋友會看不出來?"
"你想多了。"沈清禾夾了一筷子油麥菜,嚼了嚼,咽下去。"
我最近在堅持練瑜伽,每天早上半小時到四十分鐘,產後恢復加上規律運動,氣色好一點有甚麼奇怪的?"
"瑜伽?"
"對,瑜伽,你可以去查,長期練瑜伽的人新陳代謝會提高,血液循環改善,皮膚確實會變好。"
"你跟我掰扯甚麼血液循環?我也練過瑜伽好不好,練了三個月,除了肩頸不疼了之外屁變化都沒有,你這種變化,不是健身能搞出來的。"
"那你覺得是甚麼搞出來的?"
"男人搞出來的。"
"行了啊,林嘉欣。"沈清禾放下筷子,正面直視對面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語調平靜得像在法庭上回應一個漏洞百出的代理意見。"
第一,我是已婚有孩子的人,老公雖然忙但每天回家,第二,我在法院上班,早八晚六,加班到八九點是常態,週末還要帶孩子、做家務、練瑜伽,請問我甚麼時間去找野男人?第三,你是刑事庭的法官,不是八卦雜誌的編輯,能不能專業一點?"
"喲,急了。"
"我沒急,我在跟你擺事實講道理。"
"你越是這麼條理清晰地反駁我,我就越覺得有鬼。"林嘉欣笑了,笑得很燦爛,正紅色口紅襯著那排白牙格外醒目。"
你知道為甚麼嗎?因為一般被冤枉的人都是先急眼再解釋,你這種上來就一二三四列論據的反應方式,是法律人被戳中痛點之後啓動的防禦模式。"
"你這叫甚麼?這叫有罪推定。"
"我這叫合理懷疑。"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鐘。
然後林嘉欣先笑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沈清禾沒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位置比剛才偏了大約一釐米,放得很穩,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說真的,沈清禾。"林嘉欣的語氣收了一些,從八卦切換到了一種帶著認真底色的隨意。"
我不是要審你,你是我在這個院裡最好的朋友,你的事我不會到處說,我就是覺得你最近變化挺大的,心情好了,穿衣服也比以前講究了一點,上周你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米白色羊絨衫,不便宜吧?你以前不是那種捨得給自己花錢的人。"
"那件是我自己買的,雙十二的時候下的單,拖到上周才拆快遞。"
"雙十二?都拖四個月才拆?"
"你雙十二的快遞拆完了?"
"...行吧,這一局算你贏。"林嘉欣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那你老公呢?你們最近關係怎麼樣?"
"還行吧,老樣子,他最近在忙一個大案子,加班多一點,其他的沒甚麼變化。"
"床上呢?"
"林嘉欣。"
"好好好,不問了,就是關心你嘛,你生完孩子之後那段時間狀態確實不太好,我看在眼裡的,現在好起來了,我當然高興,但是......"
"但是甚麼?"
林嘉欣把湯碗放下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餐巾紙的一角,慢慢地擦了擦嘴角的口紅印子,動作比之前慢了半拍,眼睛沒看沈清禾,看著窗外法院大院裡那棵還沒發芽的法桐樹。
"你有沒有覺得你公公這個人......"
沈清禾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極短的一個停頓,不到半秒鐘。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