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好像聽到了甚麼
他所熟悉的那個聲音是安靜的、配合的、帶著一種克制的禮貌性質的微弱回應,像是一個人在完成某項並不讓她特別投入的日常事務時發出的例行反饋。
而此刻從門縫里滲出來的這個聲音。
是完全不同的質感。
帶著一種他在四年的婚姻中從未在妻子身上觸發過的、深層的、幾乎是本能性的情慾振動。
"...嗯...操...嗯...法官大人的穴越來越緊了...嗯...是不是到了...嗯..."
男人的聲音。
低沈的,壓著的。
從門縫里鑽出來的只有零星的幾個字,大部分被門板的隔音吸收掉了,但"法官"兩個字穿透了木板和空氣的阻隔,落在了走廊里那個男人的鼓膜上。
"...嗯哈...嗯...快了...嗯...你慢一點...嗯哈...啊...??..."
女人的回應。
氣聲,顫抖的,軟得像融化的糖。
陸明遠的右手從門框上松開了。
五個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從木質表面剝離了,指甲在門框上留下的那五道淺淺弧形凹痕在黑暗中看不見。
左手抬起來。
扶住了門把手。
把門輕輕地、無聲地、以毫米為單位地推回了原來的位置。
"嗒。"
門扣回了門框。
那聲極輕的"嗒"在走廊里響了一下,然後被凌晨兩點的寂靜吞沒了。
門縫底部那條暗金色的細線重新變窄了,變回了兩毫米的寬度。
碰撞聲、喘息聲、水聲,重新被門板隔成了模糊的、幾乎聽不到的低頻振動。
陸明遠轉過了身。
面朝走廊的另一端。
次臥的方向。
沒有去公共浴室上廁所。
膀胱里的尿意在腎上腺素的大量分泌面前變得完全不重要了。
棉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了極輕的"嗒嗒"聲。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經過了嬰兒房的門口。
裡面的白噪音機器還在嗡嗡地運轉著。
知行在安睡。
五步,六步,七步。
到了次臥門口。
門沒關。
推開。
走進去了。
隨手帶上了門。
沒開燈。
次臥里的黑暗和走廊里的黑暗是同一種質地的黑暗,濃重的、厚實的、像黑色天鵝絨一樣柔軟但不透光的黑暗,月光從遮光窗簾的邊緣滲進來了一點點,在窗簾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畫出了一道極細的銀白色光線,除此之外整個房間都沈在了看不見五指的暗處。
陸明遠站在門口停了兩秒。
然後走向了床。
坐下了。
坐在了床的左側邊緣,就是他平時睡覺的那一側。
右手往床的右側摸了一下。
空的。
被子掀著。
床單是涼的。
枕頭上還有沈清禾那支洗發水留下的淡淡的梔子花香味。
但人不在。
陸明遠的手在涼掉的床單上停留了三秒鐘。
然後收回來了。
雙手十指交叉,抱住了自己的頭。
兩只手肘撐在了膝蓋上面,上半身前傾著彎成了一個弧形,後腦勺被十根交叉的手指緊緊扣著,手指的指腹陷入了頭髮裡面,指甲幾乎要掐進頭皮的肉里。
整個人一動不動。
像一尊在黑暗中凝固的雕塑。
沒有聲音。
沒有動作。
連呼吸都變得極輕極慢了。
漆黑的房間里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微弱氣流聲和遠處廚房冰箱壓縮機間歇啓停的嗡嗡聲。
二十分鐘過去了。
陸明遠沒有動。
坐在床邊,雙手抱頭,上身前傾,一動不動。
膀胱里的尿意已經被身體的應激反應完全壓制了,交感神經系統的高度激活讓所有非緊急的生理需求全部退到了後台運行,心臟在胸腔里以每分鐘一百零幾次的速度密集地搏動著,但搏動的幅度很小,像是在用力但在克制,大量的血液被泵到了四肢的骨骼肌群裡面,但四肢沒有任何運動,所有的能量都被消耗在了肌肉的等長收縮狀態中,肩膀的斜方肌和脖頸的胸鎖乳突肌繃得像兩根即將斷裂的鋼纜。
四十五分鐘過去了。
凌晨兩點五十分了。
陸明遠終於動了。
手從頭上松開了。
十根手指在頭髮里留下了一團被攥得亂糟糟的痕跡。
上身直起來了。
靠在了床頭的靠墊上。
腿伸直了。
放在了床上。
但沒有躺下。
背靠著床頭的軟包靠墊,半坐半躺的姿勢,兩只手放在了身體兩側的床單上面,手指松開了,手掌朝下平貼在了棉質床單的表面。
眼睛在黑暗中睜著。
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甚麼都沒有。
白色的乳膠漆塗層在沒有任何光源照射的情況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深灰色,沒有紋理沒有圖案沒有任何可以讓視線聚焦的目標,就是一片空白的、平坦的、無限延伸的灰色平面。
陸明遠的眼睛盯著那片灰色平面。
瞳孔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點上。
視線是散的。
像一個人在看著某個極遠處的、不存在的東西。
三點過去了。
三點半過去了。
四點過去了。
窗簾縫隙里滲進來的那道光線從銀白色變成了深藍灰色,月亮西移了,天際線的方向開始出現了一種比黑暗稍微淺一個色度的深藍色,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即將過渡到晨曦前奏的信號。
四點半。
遠處某棟別墅的院子里有一條狗叫了兩聲然後安靜了。
陸明遠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一直都是睜著的。
從坐到床邊抱頭到現在靠在床頭看天花板的這兩個半小時里,眼皮沒有合攏過一次。
眼球表面因為長時間沒有正常頻率的眨眼而變得乾澀了,視覺神經傳遞到大腦皮層的畫面從清晰變成了微微模糊的狀態,但陸明遠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
因為他看到的不是天花板。
天花板只是一塊投射幕布。
投射在上面的畫面從兩個半小時前就開始反復循環播放。
一幀一幀。
三釐米的門縫。
暖黃色的台燈光。
一個男人寬厚的、汗濕的背影。
花白的後腦勺。
沙發扶手外側垂下的一雙白皙小腿。
腳踝的弧度。
顫抖的腳趾。
還有那個聲音。
"...嗯哈...嗯...深...嗯哈...啊...?..."
那個他在四年的婚姻中從未聽到過的聲音。
那個從來不屬於他的聲音。
五點了。
窗簾縫隙里的光線從深藍灰色變成了帶著一點紫灰色調的淺藍色,晨光在東方的天際線上開始了極其緩慢的滲透,雖然太陽還沒有升起來,但大氣層已經開始了對陽光的前置散射。
室內的能見度稍微提高了一點。
能隱約看到衣櫃的輪廓了。
能看到梳妝台上沈清禾那排護膚品瓶瓶罐罐的模糊形狀了。
能看到掛在衣帽架上的一件黑色法袍的暗影了。
陸明遠的視線在黑暗中掃過了那件法袍的方向,只停留了零點幾秒,就像被燙到了一樣移回了天花板。
五點四十五分。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
短暫的一下。
可能是某個APP的推送通知。
陸明遠沒有去拿手機。
兩只手還平放在身體兩側的床單上面。
手指在這三個多小時的靜止中一直保持著松開的狀態,平貼在棉質床單的表面,但如果把手翻過來看手心的話,會發現掌心裡有四個指甲掐出來的淺紅色弧形壓痕,是剛才某個不知道甚麼時候的瞬間裡手指下意識攥緊又松開後留下的痕跡。
五點五十五分。
天更亮了。
窗簾縫隙里滲進來的光線變成了帶著淡金色暖調的淺灰色,這是太陽即將觸碰到地平線時特有的前奏光色,雖然還不是正式的日出,但散射光已經足夠把室內的黑暗驅散大半了。
衣櫃的木紋能看清了。
梳妝台上蘭蔻小黑瓶的金色瓶蓋能看清了。
掛在衣帽架上的法袍領口那條紅色的法徽領帶能看清了。
床的右側那片空著的被褥也能看清了。
枕頭上沈清禾的長髮留下的幾根散落的發絲也能看清了。
冷的。
那片被褥是完全冷的。
不是幾分鐘前離開的那種帶著余溫的涼,是幾個小時沒有人體體溫覆蓋的徹底冰冷。
六點零一分。
走廊里傳來了一個極輕的腳步聲。
比陸明遠兩個小時前走過走廊時的腳步聲還要輕。
像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在刻意控制著腳掌落地的角度和力度以最大程度減少聲響的那種走法。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到了次臥門口。
停了。
門外沈默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門把手被極其緩慢地按下去了。
門開了。
一個纖細的身影從門縫里側身擠了進來。
沒有開燈。
那個身影在門口站了一秒,大概是在讓眼睛適應室內的光線,然後輕輕地把門帶上了,門扣回門框的聲音被控制到了幾乎聽不到的程度。
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往床的方向走。
三步,四步。
到了床的右側。
彎腰。
輕輕地掀起了被子的一角。
極慢極慢地坐到了床上。
然後側身。
躺下了。
把被子拉到了肩膀的位置。
頭落在了枕頭上。
一個極其輕微的嘆息聲從那個方向傳來,像是一個剛剛完成了一件需要高度緊張的事情的人終於松了一口氣時發出的下意識的呼氣聲。
然後安靜了。
沈清禾的呼吸在三十秒內變得平穩了。
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已經睡了很久的樣子。
她不知道。
在她的左邊,不到半米遠的距離。
陸明遠的眼睛是睜著的。
兩隻眼睛在漸亮的晨光中睜得很大,瞳孔深處是一種在三個多小時的黑暗凝視中積累到了極限但被理性和自尊的雙重堤壩死死攔住的、壓縮到了幾乎失去了溫度的某種東西。
看著天花板。
一動不動。
呼吸平穩得像一個正在熟睡的人。
但每一次呼吸都是刻意控制的。
吸氣三秒,呼氣三秒,間隔一秒。
精確得像一台機器。
左手平放在被子下面的床單上。
距離沈清禾剛剛躺進來時放在床上的右手大概十五釐米。
那十五釐米的床單空隙,比深夜走廊那三釐米的門縫更寬。
也比三釐米的門縫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