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娘親,等你回來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回頭。霧更濃了,她的肩膀似乎輕輕一顫。
「娘親!」
我又喊了一聲,比第一聲更響,更急。這一聲撕開了嗓子,也撕開了胸口那層薄薄的克制。我朝她跑過去。
娘親終於轉過身來。
隔著濃霧,我看見她的臉。
冷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緊抿的唇。
可她的眼睛紅了。
那雙從來都如冰似雪的眼睛里,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娘親看著我,像看著一個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看著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夢。
「玄兒,你怎麼……」
娘親的話沒說完。
我已經到了她跟前,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手臂環過娘親的肩背,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按向自己。
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不是昨夜那種帶著情慾的糾纏,也不是母子間客套的擁抱。
我只是想把她填進自己胸膛里那個空出來的洞。
娘親先是一僵,隨即慢慢抬起手,回抱住我。她的臉埋在我頸窩,呼出的氣息又輕又熱。
「傻孩子。」娘親笑著說,聲音有些發抖,「才走多久,就回來了。」
我沒說話,把臉埋進她發間。松雪和寒梅的味道鋪天蓋地地湧進來,我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少主當真好興致。」
一道溫潤卻帶著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松開娘親,轉身。
陸沈淵從松林中緩步走出,月白儒衫纖塵不染,折扇輕搖。
蘇輓月跟在他身後,玄色勁裝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
陸沈淵走到近前,朝娘親作了個揖,動作優雅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林宗主,陸某聞知宗主即將閉關,特來相送。正道盟願以全力護衛太虛劍宗,以解宗主後顧之憂。」
娘親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冷艷而疏離。她微微頷首,道:「陸盟主好意,本宗心領。太虛劍宗自有護山大陣,不勞正道盟費心。」
陸沈淵的笑意不變,目光卻沈了一分。
他轉過頭來看我,折扇在掌心一合:「世侄不是方才已經離去了麼?怎的又折回來了?莫不是——」他目光在我左肩停住,嘴角微彎,「傷勢發作了?」
我心頭一凜。左肩的煞傷被娘親用冰心訣壓著,又用袍服遮住,他怎麼會知道?
「無礙。」我強作鎮定,面上不露分毫,「多謝陸盟主掛懷。」
蘇輓月在一旁冷聲開口:「昨日山門異動,有秦無炎魔煞之氣的痕跡。少主孤身犯險,是否當真只是奉命探查?此中可另有隱情?」
她的話像冰錐一樣捅過來。我攥緊了腰間的雪刃短劍。
「夠了。」娘親的聲量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本能低頭的威壓。
她站在我身前,月白袖袍輕輕一拂,「林玄奉命追查魔修蹤跡,此事本宗早已知悉並在宗門報備。蘇長老若有疑慮,盡可來問本宗。」
蘇輓月臉色微變,低下頭去:「弟子不敢。」
陸沈淵笑了笑,目光在我與娘親之間轉了一圈。
他沒再多說,只拱了拱手:「既如此,陸某告退。宗主閉關,若有需要,正道盟隨時聽候差遣。」
說完轉身離開。蘇輓月跟在他身後,臨行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狐疑,有防備,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松林深處。我站在原地,指尖還按在劍柄上,指腹被靈石冰涼的觸感激得微微發麻。
「玄兒。」
娘親走到我面前,抬頭看我。
她伸手覆上我的左肩,指尖靈氣探入。
我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冰寒之氣在經脈里走了一圈,像一條冰涼的小蛇,最後停在煞傷的位置。
她的臉色微微一變。
「娘親放心,煞氣已經壓住了。」我低聲說。
她沒說話,只是盯著我的左肩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手。那雙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松開。
「你怎麼又回來了?」她終於問。
我看著她,看著她紅過的眼睛,看著她強作鎮定卻掩不住眉間那點欣喜的神色。我笑了一下,說:「想娘親了。想來送送娘親。」
她的唇動了動,像要說甚麼,最後只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極輕,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轉瞬就化了。
「三個月。」她凝視著我,聲音很穩,「玄兒,就三個月。娘親定會破關。」
我握緊雪刃短劍,劍柄上的靈石閃過一點淡藍的光。我說:「我會找齊三塊拓片。等你。」
她微微頷首。然後她抬起手,輕輕按了按我的胸口,像在確認甚麼。那一下很輕,卻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笑了。那個笑很淡,卻比她平日里所有的冷艷都動人。她退後一步,從我懷裡抽身,轉過身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禁地深處。
濃霧合攏,她的背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月白袍服的一角在霧裡一閃,徹底消失不見。
四周靜得厲害。只有山風穿過松林的嗚咽聲,和禁地深處隱隱傳來的劍鳴。
我抬起手,指腹摩挲著劍柄上那顆淡藍靈石。靈石溫溫的,像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我對著她消失的方向,大聲說:
「娘親,等你回來。」
聲音在霧氣里撞來撞去,最後被山風吹散了。沒有人回應。可我知道,她聽見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日頭徹底沈下去,暮色從松林深處漫上來。然後我轉身,御劍而起,青光破開夜霧,朝蒼梧山脈的方向去了。
劍鳴峰在我身後越來越遠。可胸口那個洞,好像沒那麼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