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娘親,等你回來
我站在落霞城的十字路口,人流像潮水一樣從我兩側漫過去。
頭頂烈日炎炎,城裡的叫賣聲、馬嘶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碌碌聲攪成一片。
我甚麼都聽不進去。
離開宗門還不到一個時辰。
我低頭看著掌心,指尖還留著娘親扣住我手指時的那點余溫。
鼻尖徬彿還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松雪、寒梅,還有昨夜糾纏後殘留在彼此皮膚上的溫熱體香。
我攥了攥拳,想把那點感覺留住,可風一吹,甚麼都散了。
胸口像被人連根拔走了一整塊。
不是痛,是空。
空得發慌。
我滿腦子都是娘親。
想她站在山門石階最上層的樣子,月白袍服被風吹得微微擺動,背脊挺得筆直。
想她昨夜在軟榻上趴在我胸口時睫毛上掛著的半乾淚痕。
想她胸前的重量壓在我手臂上的觸感,想她動情時仰起脖頸、喉間溢出輕哼的模樣,想她腿間濕熱的包裹,想她在我耳邊低低喊的那聲「玄兒」。
下腹一陣發緊。
我咬了咬牙,把那股邪火往下壓。
這算甚麼?
才分別不到一個時辰,我就像條被抽了骨頭的狗,站在異鄉的街口,滿腦子都是自己的親娘。
馬蹄聲由遠及近,急如驟雨。
「讓開!」
我猛然回神,一匹棗紅馬已經到了跟前。
前蹄高高揚起,馬腹的汗味和揚塵撲面而來。
我側身一避,劍修的直覺比腦子快,腳下一錯便退到三步之外。
那馬擦著我的肩衝過去,車夫回頭罵了一句甚麼,我沒聽清。
心口跳得厲害。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絕塵而去,忽然覺得可笑。
堂堂太虛劍宗少主,金丹修士,差點被一匹凡馬撞翻在街頭。
就因為想娘親想得失了神。
三個月。我跟娘親約好了三個月。可我現在就想回去。
我抬起頭,望向太虛劍宗的方向。
蒼梧山脈在西邊起伏如黛,劍鳴峰在群山之間若隱若現。
日頭偏西了。
如果現在折返,應該還能在娘親進入後山禁地前趕到。
我轉身,雪刃短劍應念出鞘,劍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青光。
我一步踏上去,靈氣灌注劍身,破空聲在耳邊炸開。
我甚麼都顧不上了。
規矩、體統、旁人的眼光、陸沈淵會不會撞見——這些念頭在青色的風裡被撕得粉碎。
我要見娘親。至少,我要親眼看著她走進去。
劍鳴峰在視野里急速放大。
山門石階一層層鋪上來,我落在最上層,腳步有些發虛。
這裡就是娘親一個時辰前站過的位置。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徬彿還留著她鞋底踏過的痕跡。
風從殿宇群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柏的清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梅香。
我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把娘親留下的味道全都吸進肺里。
「少主?」
我一僵,轉過身去。
陸沈淵與蘇輓月並肩站在山門側道上。
陸沈淵一身月白儒衫,手持折扇,面容儒雅溫潤,目光在我身上輕輕一掃。
蘇輓月玄色勁裝,長髮高束,站得筆直如劍,眼神卻像刀子一樣落在我腰間那柄雪刃短劍上。
「宗主閉關在即,少主這是……」蘇輓月先開了口。她嘴角沒動,話卻冷得像冰碴子。
我「嗯」了一聲,沒多解釋,只道:「去看看。」
說完便御劍而起,朝後山禁地方向掠去。身後兩人的目光像兩根釘子追著我的後背,我沒有回頭。
後山禁地在劍鳴峰北麓,濃霧常年不散。
我從劍上落下來,腳尖點在禁地外的青石小徑上。
霧靄翻湧,像活物一樣貼著地面游走。
我撥開一叢低垂的松枝,遠遠看見禁地入口處立著一個人。
月白袍服,長髮高束,背對著我。
她正緩步走向禁地深處。
濃霧已經沒過她的腳踝,她的身影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快要散掉的水墨畫。
我看著那道背影,喉嚨像被人掐住了,甚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娘親!」
這一聲喊出來,我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