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荒寂
萬千星軌輪轉、命線交織、劫數浮沈,在她眼底一一鋪展、清晰洞明。
良久,秦蕪琯眸光微凝,清淡無波的聲線輕散在風裡,帶著洞悉世事的瞭然與沈憂。
「極北蛟劫,已滅。」
上古復生的混沌古蛟,命格凶煞、劫數深重,本是攪動世間濁亂的關鍵節點,今日被一劍徹底鎮殺,劫數暫時斬斷,濁亂暫時平息。
可玉牒推演而出的命數軌跡,卻半點無安寧順遂之象,反倒愈發沈幽詭譎。
「陸岑桓,天道命格,生機驟衰,命線飄搖,近乎斷絕。」
她清晰窺見,那方行走世間、承載天地正道的少年命格,此刻黯淡如燼、飄搖欲碎,神魂游離體外,沈墮空我虛無,生死界限模糊不清,仿若下一刻便會徹底湮滅於天地之間。
堂堂天道傳人,萬古罕見的道體,此刻竟只剩一縷殘息,懸於生死一線。
可轉瞬,玉牒之上,兩道綿長堅韌的情絲驟然亮起、愈發熾盛。
一道牽於陸岑桓與玉輓凝之間,是早已身心相合、私定終身、待歸宗便大婚的宿命羈絆,禮法難隔、天道難斷、根深蒂固。
一道纏於陸岑桓與沈瀟之間,是十年朝夕、默默相守、患難與共、以珠寄情的塵緣深情,歲歲沈澱、歲歲深耕,早已入骨入命。
兩道情絲縱橫交錯,死死纏繞住他瀕臨斷絕的命線,硬生生吊住他殘破飄搖的生機,讓他雖沈眠虛無、看似命絕,實則命不該絕、劫不該盡。
秦蕪琯眼底掠過一絲淡淡訝異,隨即歸於沈靜。
她推演天機無數,閱盡世間命格浮沈,從未見過有人以兩道情愛塵絲,強鎖天道命魂。
情不為天道所容,卻偏偏成了天道唯一生機。
何其悖論,何其玄妙,何其道理幽深。
緊接著,玉牒深處,滾滾混沌黑霧緩緩翻湧而出,遮蔽大半星軌命線。
「混沌蟄伏,暫時寂滅,大勢收束,斂於地底。」
今日一戰,陸岑桓以精血天道之力,強行鎮壓萬古濁穢,斬斷蛟妖禍根,讓蔓延荒原的混沌氣息徹底衰退、隱封地底。
看似天下暫安、濁亂盡消,實則只是暴風雨前的短暫蟄伏。
秦蕪琯望著玉牒中沈沈暗湧的混沌氣運,語聲微沈:
「極北之亂,非終局,乃開端。」
萬古混沌積弊根深蒂固,今日覆滅的不過是其一隅殘孽。
封印衰敗、天道漸弱,混沌根因未除,待來日封印徹底潰滅,勢必再度出世,席捲七宗,傾覆天道,重啓萬古濁亂浩劫。
她再觀命線旁纏繞的因果細縷,瞬間看破此番北行完整始末。
「此行雙因,為公鎮世,為私酬恩。」
「為解丹鼎宗主數年混沌沈毒,遠赴絕境求取寒髓芝。藥藏劫地,踏入即引凶煞,蛟醒即啓死局。」
「恩義在前,劫數在後,天道渡人,亦是自渡。」
寥寥數語,勘破全盤因果。
陸岑桓從不獨顧己身情愛、獨守己身道途。
他心懷蒼生,亦重世間恩義。
受人滴水之困,便敢以身赴死相酬。
也正因這份純粹溫熱、不偏不私的本心,他的天道才比世間任何道體都更純粹、更接近本源。
推演畢盡,觀天玉牒青光漸斂,星軌重歸平靜。
秦蕪琯抬手輕拂碟面,眸底藏著淡淡的幽思與瞭然。
陸岑桓身負純白天道本源,無牽無掛而來,承天道而行世,偏偏入凡塵、結情絲、擔羈絆、承虧欠。
情縛天道,私亂乾坤,福禍相依,吉凶難測。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玉劍宗,高颱風起,人潮未歇。
宗門大比依舊進行,四方修士議論紛紛,唯獨高台之上的玉輓凝,早已心不在焉、神思不屬。
方才那道橫貫天際的天道流光,那股傾盡本源、燃命一戰的熟悉道韻,深深刻在她心底,揮之不去。
她是陸岑桓的師尊,是與他雙修合道、約定歸宗大婚的摯愛之人,無人比她更熟悉他的氣息、他的道韻、他的殺伐決絕。
那一瞬間的天道爆發,是絕境拼死、是以命搏殺。
流光落幕,道息沈寂,再無回響。
滿心的惶急、不安、牽掛、惶恐,如同潮水般將她層層包裹,壓得她心神俱顫、坐立難安。
她再也無心停留宗內,無心觀覽大比盛況,無心顧及世俗禮法、宗門規矩。
她的弟子,她的道侶,她此生既定的餘生相守之人,深陷極北絕境、生死未明。
一念及此,萬般克制盡數崩塌。
玉輓凝斂去眼底所有慌亂,清麗面容覆上一層堅定決絕。她側身對身側宗主蘇清晏微微頷首,不做多言,轉身便欲離去。
她要去極北荒原。
無論千里風霜、萬里險地,無論前方是死是生,她都要親赴北境,尋他、護他、等他。
蘇清晏望著她決然離去的背影,眸底輕嘆,卻未曾阻攔。
師徒情深、道侶羈絆,早已超越宗門禮法。此刻世間無人能攔玉輓凝半步。
而窺天宗之上,秦蕪琯早已洞悉她心中所想、前路所行。
她眸光輕落遠方,淡淡自語:
「你欲北行,尋他渡厄……那我,便隨你一程。」
話音落,她抬手結印,傳下法旨,將窺天宗大小庶務、宗門事宜盡數暫交副宗主代管,令宗門嚴守山門、靜守天機、勿擾塵局。
天機已定,變數初生。
這場牽扯天道、混沌、情愛、蒼生、七宗恩義的亂世棋局,她需親赴現場,靜觀浮沈,見證終局。
青衫微動,身形凌空而起,踏風追向玉輓凝奔赴極北的背影,悄無聲息,隱匿雲空。
萬里路途,兩道清影一前一後,向著死寂荒涼的極北荒原,緩緩奔赴。
而荒墟中心,沈眠之境里的陸岑桓,已然墜入無邊虛無。
天地空空,萬物寂寂,無光無聲、無風無雨、無生無死、無念無擾。
俗世的廝殺、虧欠、遺憾、溫柔、恩義,盡數隔絕在外。
這裡是空我,是天道最本源的歸寂,是萬物最初始的空白。
而他塵封心底的前世記憶,正於此間虛無,緩緩蘇醒、徐徐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