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決意
空我虛無,萬象歸寂。
陸岑桓的神魂懸浮在一片無垠純白之中。
此地無光無暗、無晝無夜、無始無終,剝離了凡塵軀體的桎梏,隔絕了天道道韻的纏繞,斬斷了情愛恩怨、宗門權責、蒼生劫亂的所有牽絆。
世間一切喧囂殺伐、遺憾虧欠、溫柔約定,盡數被隔絕在外,不留半分痕跡。
這便是天道修士隕落邊緣的空我之境。
不是魂滅,不是命絕,是神魂歸於最原始的混沌純白,褪去後天一切修為、道心、執念,回歸本源初始的模樣。
塵世千年修行,不及虛無一瞬清明。
往日里時時刻刻流轉於經脈、縈繞於神魂的浩然天道,此刻徹底沈寂。
那些鎮壓濁穢、統御萬物、制衡乾坤的磅礡道力盡數散去,他此刻空空如也,宛如初生,乾淨得不含一絲雜質。
也正是這份極致的空無,讓他塵封萬古的前塵記憶,終於衝破層層天道封印,緩緩蘇醒、徐徐鋪展。
一幕幕瑣碎、平淡、煙火氣十足的畫面,流水般划過虛無神魂。
那是不屬於修仙界、不屬於天道輪回、超脫此方天地的平凡一生。
前世的他,生於凡塵俗世,長於煙火市井。
無靈根、無道緣、無神通、無宿命,只是千千萬萬普通人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朝起暮落,歲歲尋常,讀書、行路、謀生、度日,一生無滔天波瀾,無曠世奇遇,無愛恨刻骨,無羈絆纏身。
父母安康,親友平淡,日子安穩,來去無牽。
他活得普通、坦蕩、自在,心底無執念、無嗔怨、無貪求、無虧欠。
恰似一張乾乾淨淨、不染筆墨的白紙。
直至一朝猝然離世,意識沈淪黑暗,再次睜眼,便降生在了這片仙魔縱橫、天道輪轉、混沌潛藏的修真大世界。
這一刻,陸岑桓沈寂許久的道心,驟然通透徹悟。
他終於知曉自己為何生來便身負萬古罕見的純粹天道體,為何修行一日千里、道心天然澄澈,為何能以一己之身,成為行走於世間的活天道。
根源,從來不在此方天地的機緣,而在他跨世而來的純白本源。
此方天地的眾生修士,皆生於天道輪回,受命格桎梏、受因果牽絆、受宿命束縛、受七情六慾纏鎖。
生來便帶著紅塵烙印、業力牽絆、天道規束,修行一生,皆是逆天抗命,掙脫枷鎖,故而道心有瑕、道體有缺、道途有阻。
唯獨他不同。
他是外來魂魄,無輪回印記,無先天因果,無宿命桎梏,無塵世舊債。
一身純白,萬般空無,不受天道束縛,不被乾坤制衡。
正因心底空空、萬緣皆無,方能承載最磅礡、最純粹、最公正的天地正道。
天道擇人,從非偶然。
唯空白無拘之魂,可容天地乾坤之道。
記憶繼續回溯,畫面定格在他八歲那年。
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流落山野,恰逢雲遊傳道的玉輓凝。
是她垂眸駐足,心生憐憫,將他帶回玉劍宗,收為唯一親傳弟子。
是她親手啓蒙道韻,手把手教他吐納練氣、識道悟心,為他開啓漫漫仙途。
也正是八歲拜入師門、承她傳道的那一刻,潛藏在他魂魄深處的純白天道本源,被徹底喚醒。
原本空空如也的白紙神魂,第一次落上筆墨,第一次沾染紅塵,第一次生出羈絆。
玉輓凝,是他此生第一道緣,第一份恩,第一縷牽絆,亦是他命中注定、身心相融、許諾餘生相守的摯愛。
自那以後,純白無垢的天道,開始有了溫度,有了牽掛,有了私心,有了兩難。
他承師恩、修天道、護宗門、守蒼生,一路步步登臨巔峰。
可越是修行,越是入世,越是結下情絲恩義,他這張原本無瑕的白紙,便被紅塵情愛、人間羈絆層層填滿。
有玉輓凝的師徒情深、婚約宿命。
有沈瀟的十年相守、默默情深。
有莫青青的宗門恩義、酬恩之諾。
有七宗蒼生的天道職責、鎮劫之任。
原來他此生所有的兩難、所有的虧欠、所有的執念、所有的身不由己,根源皆在於此。
天道本無情,純白本無牽。
是他入世太深,用情太真,負重太重。
所以他會兩難,會愧疚,會拼死護人,會甘願燃盡道基、自沈空我。
想通一切,陸岑桓懸浮於虛無之中的神魂,一片安然澄澈。
無恨、無怨、無悔、無憾。
他不怨紅塵牽絆,不怨天道束縛,不怨這場宿命劫殺。
若重來一次,他依舊會為玉輓凝守諾歸宗,依舊會護沈瀟歲歲平安,依舊會為報恩遠赴極北為莫青青尋藥,依舊會以命鎮劫、以身渡局。
他的道,本就是有情天道,溫柔渡世。
只是此刻神魂虛弱,本源枯竭,前路茫茫。
他看得見前塵,卻望不到歸途,只能靜靜懸浮在這片純白虛無里,任由時間流淌,任由意識浮沈,陷入漫長無期的沈眠。
荒墟之上,晚風蕭瑟,亂石無聲。
整片極北荒原依舊籠罩在淡淡的死寂之中,封印持續衰微,天道余息愈發淡薄,地底混沌靜靜蟄伏,一如風雨前夕的靜默隱忍。
沈瀟懷抱陸岑桓微涼的身軀,跪在滿地殘石之上,脊背微顫,周身裹著化不開的悲涼與絕望。
風掃過荒蕪大地,涼得刺骨,卻遠不及她心底的萬分之一寒涼。
她低頭凝望著懷中人蒼白死寂的眉眼,指尖輕輕摩挲他微涼的下頜,眼眶酸脹通紅,心底翻湧的悲慟幾乎要將她徹底碾碎。
十年。
整整十年朝夕相伴、歲歲相隨。
她看著他從青澀少年長成頂天立地的天道傳人,看著他背負蒼生重擔、背負師徒婚約、背負萬般恩義,步步前行、步步兩難。
她從不敢奢求名分,不敢爭搶情愛,只是安靜站在他身後,守著一份隱秘深沈的喜歡,盼著他歲歲平安、順遂無憂。
她珍藏著他贈予的瀟桓珠,視若性命,那是她十年晦暗心事里唯一的光,是獨屬於她和他、無人知曉的溫柔羈絆。
可到頭來,偏偏是這份她視若珍寶的溫柔,引來了萬古凶劫。
是她的執念,是她的珍視,是她放不下的牽絆,逼得他燃盡精血、透支道基、捨棄所有餘生與約定,以一己沈眠,換她苟活於世。
他本該歸宗成婚,與玉輓凝相守餘生,圓滿師徒宿命、不負數年栽培深情。
他本該安穩修行,執掌天道,鎮護蒼生,無災無難。
他本該,擁有最好的一切。
可如今,他躺在這裡,無聲無息,神魂浮沈,生死未卜。
所有諾言成空,所有期許破碎,所有溫柔深埋荒原。
沈瀟喉頭哽咽,心底密密麻麻全是疼,是無盡的自責、悔恨、卑微與絕望。
她活下來了。
靠著他豁出性命換來的安穩,苟活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