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瞞
陸岑桓撤去道韻結界,玉令微光內斂,重回溫潤蟄伏之態。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沈瀟,見她鬢邊發絲微亂,額角覆著一層細密薄汗,面色帶著些許靈力耗損後的蒼白,心底掠過一抹溫和憐惜,伸手為她捋了捋青絲。
「暫且原地休整。」他輕聲道。
二人尋了一塊相對乾淨的枯石並肩落座,遠離方才廝殺的戰場,短暫卸去一身緊繃戒備。
深夜荒原更顯寒涼,霧色沈鬱如墨,四下無人,天地寂靜。
褪去廝殺的緊繃,心緒慢慢沈澱。此處無宗門禮法束縛、無旁人目光窺探,是唯獨屬於他們二人的深宵安靜。
沈寂片刻,陸岑桓側過身,微微靠近半寸。
肩臂相距咫尺,暖意悄然相遞,沖淡了深夜荒原浸骨的寒涼。他看著她安靜垂眸的模樣,心底輕嘆。
十年相伴,她永遠這般懂事、這般自持,連心底不甘,都只敢借幻境脫口而出。
今日凌晨至今,他心底始終壓著一事,不願再對她隱瞞分毫。隱瞞是疏離,是消耗,更是對她十年深情最殘忍的辜負。
「師姐,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嗎?」他語聲溫和綿長,褪去戰場上的凜冽,染著深夜獨有的沈柔。
沈瀟微怔,抬眸望他。
眼前少年早已褪去幼時單薄怯懦,身姿挺拔,氣度沈凝,可每當憶起初見,依舊清晰如昨。
她眼底漾開淺淡溫軟,輕輕頷首:「自然記得。你八歲那年,師尊將你自山下帶回傾劍閣。」
那年他方才八歲,孤苦伶仃,身形孱弱,初入仙門步步惶恐。
而她年方十三,長他五歲,是整個傾劍閣里,唯一陪他晨起練劍、燈下調息、懵懂引路之人。
整整十年。
從稚童到少年,從青澀少女到風華灼灼,歲歲朝夕,形影不離。旁人只道是尋常師姐弟,唯有他們深知,這份相伴早已入骨,情逾至親。
陸岑桓目光落向茫茫深夜霧野,心底感念翻湧:「我自八歲入山,半生光景,皆繫於你與師尊。師尊予我大道機緣,而你,予我煙火朝夕。」
「我修行遇阻,是你耐心拆解疑難;我心緒低落,是你默默溫言寬慰;我步步獨行,是你十年不離不散。」
字字真切,無半分虛飾。
沈瀟聽著,心口微微發熱,鼻尖微澀。
那些年她默默付出、不求回響的朝夕,原來他盡數看在眼裡、記在心底。
曾經耿耿於懷的「先來後輸」,在此刻悄然鬆動,酸澀褪去,只剩綿長暖意。
她垂眸抿唇,長睫輕顫,心底積壓多年的郁結,漸漸舒展。
這時,陸岑桓緩緩抬手,掌心輕柔,輕輕覆在她手背。
力道極輕,克制而溫潤,沒有半分僭越輕浮,只是純粹的安撫與慰藉。深夜獨處,最適合剖白心底隱秘。
「師姐,我不瞞你。」他眸光澄澈坦蕩,決意將今日清晨之事盡數告知,不再讓她揣度不安,「今日清晨,宗主蘇清晏曾單獨尋我一談。」
「她已知曉我與師尊的情意,並未苛責,反而默許成全,待此番荒原濁禍平定,便會出面為我們二人定下名分。」
這件事發生不過短短半日,自清晨聽罷,便一直盤桓在他心頭。白日行軍、廝殺、趕路,他反反復復思慮,一刻未曾放下。
沈瀟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雖是早已瞭然的歸宿,可親耳聽見這份今日剛落定的成全,心底依舊掠過一絲淺淡悵然。
師尊的名分、師尊的機緣,皆是今日塵埃落定,而她依舊是站在身後的人。
可下一瞬,陸岑桓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少年今日整日輾轉、深夜終於剖白的糾結與鄭重。
「也正因今日宗主一席話,讓我整日思慮,心底生出一個無人知曉的念頭。」
他微微斂眉,眸色沈了幾分,心底思緒紛亂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