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古蛟
深宵極北荒原,夜沈如淵。
濁霧迷陣被天道道韻徹底破開,濃稠的暗紫濁氣緩緩退向腹地深處,露出一片廣袤荒蕪的黑石台地。
天地間徹底安靜下來,無風無噪,死寂沈沈,可這份安寧並非平和,而是風雨欲來、殺機蟄伏的窒息靜謐,壓得人神魂微緊。
陸岑桓與沈瀟並肩落座青石短暫調息。
經過今夜凌晨的深夜交心,兩人之間橫亙十年的隱晦隔閡、分寸拘謹盡數消融。
無需繁復言語,一路霧途相伴、患難隨行,早已讓彼此的信任與羈絆深植骨血。
此刻肩臂相挨、氣息相近,是褪去同門桎梏後的坦然親近。
沈瀟垂眸調息,指尖下意識輕輕摩挲腕間的瀟桓珠,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珍視與繾綣。
於旁人而言,這只是一串護身靈珠。
可於沈瀟來說,瀟桓珠是陸岑桓為她涉險搏命的證明,是她數年隱忍心意的寄託,是世間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至寶。
她日日貼身佩戴,寸步不離,視若性命,從未想過,這串承載兩人溫情與執念的寶珠,會在今夜這片混沌荒原,為他們引動萬古死劫。
短暫調息片刻,周身耗損的靈力緩緩回籠,連日血戰夜行積攢的疲憊也稍稍平復。
沈瀟抬眸,視線落定在身側少年清雋沈穩的側臉,眼底澄澈溫軟,藏著經年不變的篤定與信賴。
陸岑桓心神徹底沈澱。
歷經今日清晨宗主默許名分、整日輾轉拉扯、深夜坦誠剖白,他早已掙脫世俗禮法的桎梏糾結。
玉輓凝於他,是師徒宿命、天道羈絆,恩重如山,不可負;而沈瀟於他,是年少初識、十年相守、默默情深,更是他甘願賭上性命、只為博她安穩的私心執念,亦絕不可棄。
前路縱使逆俗逆行、非議加身,他已然下定決心,要尋一條兩全無愧的路。
他側首看向沈瀟,語聲輕緩,字字鄭重,乾淨利落,再無半分遲疑拖沓:「待荒原濁禍平定、歸宗之後,我有壓了十年的話,對師姐說。」
沈瀟心頭微動,眸底漾開濃而溫柔的暖意,指尖再次輕輕撫過腕間瀟桓珠,重重點頭:「我等你。」
一句應答,安靜卻堅定。
珠子溫熱入心,是她無聲的篤定——無論前路風波何等猙獰,她信他、伴他、不負他。
可就在二人目光相接、溫情暗湧的一瞬——
轟隆!!
沈悶至極的地底震響轟然炸開!
整座荒原劇烈震顫,黑石台面崩裂出密密麻麻的縱橫裂紋,碎石簌簌滾落,地脈逆流,陰風驟起。
原本沈寂安穩的天地,瞬間被一股腐朽冰冷、荒古暴戾的滔天戾氣死死籠罩。
濃稠如墨的混沌濁霧自地底萬古裂谷之中瘋狂噴湧、翻騰、肆虐,瞬間遮蔽整片沈沈夜色。
那股氣息絕非先前腐靈殘煞可比,帶著屍骸萬年不化的死寂、上古妖物的凶戾、混沌本源的腐蝕,層層疊疊碾壓而下,令人經脈滯澀、靈力鎖滯、神魂發寒。
極致危險的生死警兆,瞬間貫穿陸岑桓四肢百骸!
他眸光驟然凌厲徹寒,周身蟄伏的天道道韻瞬間轟然覺醒、流轉奔騰!
身體反應早已勝過思慮,長臂迅捷一攬,穩穩將沈瀟護至身後,挺拔脊背如孤峰立地,直面黑暗深處翻湧的滔天煞浪。
「小心!地底藏上古凶物!」
聲線沈穩沈厲,帶著臨戰的絕對審慎。
沈瀟心神瞬間一凜,即刻斂去所有溫柔心緒,眸光凝肅,周身靈力全速貫遍八脈,清光覆體、法訣預凝,穩穩立在陸岑桓身側半步。
此刻她心底除了臨戰戒備,更翻湧著一層徹骨寒意。
她瞬間洞悉殺機根源——是她的瀟桓珠。
是這串陸岑桓以命相搏為她取回、藏著二人名字的寶珠,引來了同源宿敵。
心底又疼又緊。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份獨屬於他們的溫柔羈絆,竟會化作今夜覆身的死劫。
但她沒有半分退縮,反倒愈發堅定。
既是因她而起、因他們羈絆而生的禍端,她便更要並肩而立,絕不拖累他一人獨戰。
黑暗幽深的裂谷底部,濁霧沸騰如海。
一道修長挺拔的人形黑影,踏著層層疊疊的混沌氣浪,緩緩自萬古深淵之中踱步而出。
人形俊美邪異,肌膚是死物獨有的慘白枯冷,耳廓、下頜隱現細密淡青蛟鱗,透著非人非妖的詭異質感。
一雙竪瞳幽綠猩紅,冰冷死寂,無半分生靈情緒,唯有刻入骸骨血脈的亙古恨意與暴戾殺心。
這並非現世生靈。
乃是上古寒霜蛟族的末代殘軀,萬古前便已戰死沙場、族滅道消,徹底淪為枯骨死物,沈埋荒原地底萬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