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迷情
極北荒原的霧,是死的。
沈凝、冰冷、死寂,不帶半分生靈氣息,沈甸甸壓覆天地。
漫天灰霧鎖死四方,隔絕風聲、隔絕星月、隔絕人間暖意,只剩浸骨寒涼順著肌理往里鑽,連神魂都被壓得發緊發滯。
陸岑桓掌心靜荒玉令灼灼發燙,千年劍韻鋪開一圈清寧結界,穩穩擋盡周遭濁煞、掩盡二人行蹤。
可外物能擋,心底牽絆、執念軟肋,卻是天地穢霧最擅長撬動的縫隙。
身側,沈瀟穩步並行,神色看著沈靜如常,可指尖微涼,眉尖始終凝著一縷散不去的郁色。
她是傾劍閣最早陪在陸岑桓身邊的人。
最早相識,最早相伴,最早心動,最早把歲歲年年的溫柔與心意盡數交付。
可偏偏,最先得他坦誠偏愛、最先與他月下繾綣、最先被他許諾餘生名分的,從來都不是她。
這份先來後輸的不甘,她壓了數年,藏得極深。
人前她是溫柔懂事、沈穩有度的師姐,分寸得體、不爭不搶,默默陪他一路前行,默默看著他與玉輓凝情根深種、私定終身。
無人知曉,每一次退讓、每一次成全、每一次安分守禮的背後,都是她反復按捺、反復隱忍、反復勸自己知足的酸澀。
陸岑桓看得通透。
他從來知曉沈瀟情深,從來明晰她的委屈,心底早已篤定餘生將她納入懷中、好好補償,許她一世相守偏愛。
只是時局未定、名分未穩,他只能暫且壓下心意,以最穩妥、最克制的方式溫柔待她。
前路荒霧漫漫,絕境獨行,人心最是脆弱。
他見她神色愈發沈鬱,心緒被死氣纏擾,腳步微頓,側首看向她,主動抬手握住她微涼的手。
掌心乾燥溫熱,力道安穩溫柔,是絕境里最踏實的安撫。
「別慌。」他低聲道,「有我在。」
一瞬相觸,暖意順著血脈蔓延。
沈瀟身形微滯,心頭酸澀翻湧得更凶,勉強壓下情緒,輕輕頷首:「我無事,只是此地邪氣太重,擾人心神。」
她只當是荒原死氣壓得人情緒不穩,刻意歸罪於外物,不肯承認是自己執念難平。
可下一秒,周遭凝滯的灰霧驟然瘋狂翻湧!
天地間寂滅煞氣暴漲,眼前荒蕪地貌寸寸崩塌重組,瞬息之間,化作傾劍閣那輪熟悉的月夜。
竹影搖曳,月色溶溶。
正是那夜,陸岑桓與玉輓凝小別臨近、月下依偎的場景。
幻境逼真入骨,風月如故,溫情如故,唯獨沒有她的位置。
這一次,幻力不再製造虛假的圓滿,而是赤裸裸剖開她心底最痛的遺憾。
看著眼前二人相依的虛影,沈瀟的心神徹底被撬動裂縫。
多年壓抑的執念、隱忍的不甘、沈默的喜歡,被荒霧、被幻境、被眼前刺目的畫面層層引爆。
她眼底瞬間蒙上一層迷蒙水汽,理智在絕境執念里節節潰散。
陸岑桓敏銳察覺她神魂動蕩,眸色一緊,瞬時伸手,長臂攬住她的腰側,將身形恍惚的她穩穩護進懷裡,以自身清淨道韻隔絕所有幻力侵襲。
「沈瀟,醒神!」
溫熱懷抱貼身相護,清冽嗓音近在耳畔。
幻境轟然破碎,月夜虛影盡數消散,重歸死寂沈沈的荒原灰霧。
神魂歸位的一瞬,沈瀟本該收斂心緒、閉口安分。
可積攢數年的情緒早已潰堤,被荒霧勾破的防線,再也拼不回去。
她靠在他懷中,沒有立刻起身,嗓音帶著壓抑多年的沙啞與顫抖,像是被邪氣迷了心智,失控一般低聲喃喃:
「不公平……」
陸岑桓動作微頓。
他垂眸看著懷中人,眼底滿是訝異與心疼。
沈瀟眸光渙散,半醉半醒,像是借著荒原幻境的紊亂,終於敢說出一輩子不敢說的真心話,語氣帶著委屈、帶著偏執、帶著無處安放的意難平:
「明明是我先來的……」
「我先遇見他,我先陪著他,我先喜歡上他。」
「我守在他身邊數年,歲歲朝夕、事事周全,我從不敢爭、從不敢鬧、從不敢逾矩半分。」
「可為甚麼……最先住進他心底、最先得到他明目張膽的偏愛、最先被許諾餘生相守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字字輕顫,句句揪心。
積壓數年的隱忍、退讓、不甘、委屈,在此刻盡數傾瀉而出。
她說得破碎,說得卑微,說得毫無平日師姐的沈穩從容。
說完這番話,空氣死寂一瞬。
懷內的溫熱、身前的安穩、漫天荒蕪的寂靜,瞬間將她徹底喚醒。
沈瀟渾身一僵。
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所有迷蒙、恍惚、失控盡數褪去。
她猛地從他懷中退開半步,身形踉蹌,臉色瞬間蒼白。
她下意識抬手按住心口,眼底滿是慌亂、錯愕、難以置信。
方才那些話……不是幻境逼的。
不是荒霧亂神。
不是邪氣操控。
是她自己。
是她深埋心底、壓抑數年、連自己都刻意回避的真情實意,借著幻境紊亂的契機,徹底爆發、脫口而出。
她原本只是心緒浮動。
可話一出口她才徹底明白——
她所有的懂事、退讓、成全、安分,從來都不是豁達。
只是無可奈何的隱忍。
她心底,從頭到尾,從來都裝滿了不甘、委屈、與放不下的執念。
她一直騙自己是心境通透,原來只是執念太深、壓抑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