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入荒
北路山道清幽荒僻,遠離宗門主脈喧囂。
而此刻玉劍宗賓客院落,卻是一片閒散慵懶之態。
七宗大比休賽兩日,其餘宗門弟子或互相攀談交好、或閉門調息養勢、或打探各方天驕底細,唯獨無情道宗主蕭寂寒親傳弟子——慕無瀾,百無聊賴倚在閣樓窗前。
她生得一頭耀眼鎏金長髮,在一眾黑髮仙修中奪目至極,身姿窈窕纖巧,身形較沈瀟略嬌小一些,眉眼天生帶傲,唇線偏淡,看似冷絕無情,偏偏眼底藏著細碎鮮活的情緒。
世人皆知無情道弟子斷情絕欲、心如寒石,可唯獨慕無瀾是個異數。
她身修無情法理,戒律條條束身,心底偏偏藏情、好奇熾盛、厭守規矩,是無情宗最特殊、最彆扭的傲嬌小妖女。
連日大比鬧劇、宗門試探、虛偽寒暄,早已讓她煩悶不耐。
「一群人裝模作樣,無趣至極。」
慕無瀾撇了撇嘴,金髮隨晚風輕揚,趁著院內無人留意,悄無聲息褪去制式道袍的規整肅穆,斂去自身宗門氣息,憑著一身頂尖無痕遁術,偷偷溜出賓客院落,隨性往玉劍宗後山荒山野徑閒游散心。
本只是隨意遊蕩解悶,可剛踏入後山密林,她敏銳的靈識驟然一挑。
前方稀薄風聲里,藏著兩道刻意壓斂、卻異常乾淨沈穩的行路氣息。
不是巡守弟子,不是宗門長老,氣息年輕,卻穩得過分。
慕無瀾眸心一動,傲矜的眉眼瞬間浮出幾分玩味興致。
她素來眼高於頂,七宗同輩天驕在她眼中皆是庸碌凡質,可這兩道氣息,沈而不浮、斂而不枯、隱而不怯,完全不似尋常內門弟子所有。
尤其其中一道男息,深不見底、如海藏淵,看似平平無奇,內裡卻徬彿容納了她看不透的天地底蘊。
「有趣。」
她唇角微勾,心思瞬間活絡起來。
她早就留意過傾劍閣那三人,全場驚變唯他們不動,定力詭異、行跡低調,當時便存了一絲好奇。
此刻撞見二人悄然離宗、隱秘北上,心底探究欲徹底被勾起。
無人察覺的林間陰影里,金髮少女輕輕收勢、壓盡氣息,憑著無情道獨門匿影術,不遠不近、悄無聲息地一路尾隨跟上。
她不靠近、不探查、不驚動,只想看看這兩個藏得極深的傾劍閣弟子,究竟要去往何處,要做何事。
……
前路之上,陸岑桓與沈瀟依舊全速北行,渾然未覺身後多了一道隱秘尾影。
一路行來,越往北去,天地靈氣便愈發稀薄。
原本溫潤清透的玉劍宗仙域靈氣,漸漸變得乾澀、微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死寂頹氣。
尋常修士難以察覺分毫異樣,可陸岑桓身負純正天道道韻,又精通毒功濁術辨識,對此變化敏感至極。
他步履微頓,眸光輕凝。
沈瀟緊隨身側,見他駐足,即刻輕聲問道:「怎麼了?」
「濁氣在瀰漫。」陸岑桓低聲開口,目光望向蒼茫北野,「越靠近荒原方向,散逸的濁穢氣息越重。白日演武場的外洩,僅僅只是冰山一角,整片北域天地,早已被裂隙濁氣悄然侵染。」
沈瀟心頭微沈,抬眸遠眺。
極北天際盡頭,隱約覆著一層淡淡的灰蒙霧靄,不似雲、不似煙,沈沈壓在天地盡頭,無聲無息,卻透著吞噬萬物的荒蕪死寂。
「難怪尋常丹藥、仙門靈力盡數無解。」沈瀟輕聲慨嘆,「這是天地層面的污穢,人力難抗。」
陸岑桓抬手,掌心那枚靜荒玉令靜靜蟄伏,通體瑩白溫潤,此刻正微微發燙,表層流轉的千年劍韻自發鋪開一層無形屏障,將周遭飄散的細碎濁氣盡數隔絕在外。
宗主所賜鎮宗至寶,在此刻已然生效。
無需催動、無需施法,自發鎮濁隔煞、隱匿行跡。
也正因靜荒玉令徹底遮蔽天機、掩盡氣息,後方尾隨的慕無瀾,只能隱約捕捉到二人行路軌跡,完全探不出真實修為、看不出秘術根腳。
越是看不透,她心底越是好奇。
這個看似普通的傾劍閣少年,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二人不再停留,提速掠出玉劍宗疆域,踏入無人問津的北境荒途。
山路漸漸荒蕪,草木愈發稀疏,周遭再無仙山靈秀之景,取而代之的是枯澀山石、蕭瑟野林。天光也隨之黯淡幾分,空氣清冷刺骨。
行至中途一處無人野驛舊址,二人正欲短暫駐足調息,目光忽然同時鎖定前方山道。
前路林間,一名獨行修士跌坐在山石旁,身形佝僂、面色灰敗,單手撐地、微微顫抖,似是靈力耗竭、身受重傷。
那人穿著散修布衣,並非七宗門下,此刻雙目渾濁失神,指尖不斷無意識摳抓地面,口中念念有詞,語調模糊破碎。
「歸寂……皆歸寂……」
沈瀟眉心微蹙,輕聲警惕:「不對勁,此地距離玉劍宗已遠,荒無人煙,普通散修不會孤身至此。」
陸岑桓緩步上前,眸光沈靜掃過對方周身。
下一瞬,他眼底寒光微凝。
和莫青青身上同源、卻更為淡薄細碎的灰黑濁氣,正纏繞在這名散修的經脈表層,絲絲縷縷鑽入皮肉神魂。
只是此人神魂根基粗淺、本就駁雜,濁氣並未立刻引發劇痛昏迷,只是緩慢侵蝕心神、磨滅靈識,讓他漸漸神志瘋癲、靈力潰散。
「又是濁毒侵染。」陸岑桓聲音低沈,「比莫青青更早潛伏,只是發作緩慢,無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