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墨染相思,枇杷入卷
服侍了不到一刻鐘,陸岑桓便輕輕按住了溫棠梨的手,又拍了拍胸口的小狐狸,示意她們停下。
「師兄,怎麼了?是我按得不舒服嗎?」溫棠梨立刻緊張地問。
「不是,很好。」陸岑桓強撐著坐起身,苦笑著揉了揉眉心,「只是忽有所感。」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狼毫筆。
他轉頭看著三女,溫聲道:「我雖修天道,但此刻身心俱疲,腦子里全都是輓凝她們……還有她腹中的孩子,還有劍閣的院子。我想寫點東西。」
若是往常,他會讓三女去休息。但此刻,他不想讓慕無瀾覺得被冷落。
「棠梨,你過來替我研墨。」陸岑桓吩咐道。
溫棠梨眼睛一亮,立刻跑了過去。
「無瀾,你來替我挑亮燭火。」陸岑桓看向慕無瀾。
慕無瀾微微一愣,隨後立刻放下茶杯,快步走到案邊,指尖掐訣,幾盞燭火頓時明亮了許多。
「寐還,你在一旁用輕風替我扇乾字跡。」
小狐狸也立刻化為人形,乖巧地站在一旁,輕輕扇動著靈力微風。
能夠參與他此時此刻的舉動,能名正言順地站在他身邊,這種「被需要」的感覺讓三女心中不可抑制地湧起一陣狂喜。
陸岑桓蘸了墨,落筆。
他寫的,是前世歸有光的《項脊軒志》。
為了讓她們看懂,他特意用朱砂在旁做了極其簡短的批注。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注:凡間一破敗書齋,僅容一人。)」
「百年老屋,塵泥滲漏,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
陸岑桓一邊寫,一邊低聲解釋:「這是一個凡間男子,寫他年輕時和妻子相處的舊屋。」
三女一邊研墨、挑燈、扇風,一邊偷偷瞟著他寫的字。
陸岑桓的眼眸里,泛著一抹化不開的柔情和思念。
他徬彿透過這些文字,看到了傾劍閣里玉輓凝煮茶的身影,看到了沈瀟撫著孕肚的笑顏,也看到了莫青青在丹爐旁的回眸。
感受到陸岑桓周身那股繾綣的氣息,三女心中都是一震。這該是何等深情的相守,才能讓一個掌控生殺大權的男人,露出這般柔軟的表情?
文章漸漸深入。
陸岑桓寫下:「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書。」(注:婚後,妻子常在這書齋里,靠著書案,讓我教她寫字。)
看到這句「憑幾學書」,慕無瀾挑燈的手猛地一抖,燭淚滴在了她的虎口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死死盯著那行字。
她突然想起了在南疆時。
那時,陸岑桓將《雲窗閒筆》交給她。
她明明是去找他的,明明可以借著看書、討論文章的由頭,坐在他身邊,就像這個妻子「憑幾學書」一樣,和他拉近距離。
可是她做了甚麼?
她用清心訣壓著自己,裝作漫不經心,用尖銳的言辭去掩飾心動。
如果當初自己能坦誠一點,能主動一點,現在是不是就不會像隔著重重高牆一樣,看著他被溫棠梨和狐寐還圍著,自己卻連個遞茶的理由都找不到?
心口一陣酸澀的抽痛,慕無瀾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起來。
陸岑桓沒有察覺到慕無瀾的異樣,他深吸了一口氣,筆尖帶著千鈞的重量,寫下了最後一句: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注:多年後,妻子不幸病故,獨留男子守著舊屋。院子里,妻子當年種下的枇杷樹,如今已經長成參天大樹了。)
落筆的瞬間,客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花偶爾爆裂的輕響。
溫棠梨研墨的手停在半空,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作為煉丹師,她最懂草木榮枯,那句「亭亭如蓋矣」,像一把鈍刀,狠狠割開了她的淚腺,幾度欲要落淚。
狐寐還雖然對凡間的夫妻相處不太懂,但看著陸岑桓落筆時那份沈甸甸的哀傷,再看看最後那棵「亭亭如蓋」的樹,心裡也堵得難受,似懂非懂地體會到了那種陰陽兩隔的悲涼。
而慕無瀾,徹底怔在了原地。
《項脊軒志》,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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