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雲途牽心,喜憂半緒
雲海萬頃,晴光鋪道。
飛舟凌於長空,破開層層軟霧,一路向著傾劍閣的方向穩穩駛去。風過船檐,溫軟無聲,襯得整片天地靜謐悠然。
舟中景致清閒,可落在莫青青心底,卻是一半滾燙歡喜,一半細碎沈憂,兩種心緒死死纏在一起,翻湧不息,讓她素來沈穩無波的心緒,久久無法安寧。
這是她人生中最特殊、最忐忑的一趟歸途。
在此之前,她守著丹鼎宗數百年歲月,日日與靈藥丹火相伴,肩上壓著宗門傳承、弟子安穩,活得克制、端莊、滴水不漏。
漫長歲月里,她早已習慣孤身立高峰,習慣清冷自守,習慣將所有心動、柔軟、期盼盡數壓在心底,從不外露半分。
直到陸岑桓闖入她的人生。
兩月南疆相伴,朝夕溫柔相待,他的赤誠、悲憫、純粹與擔當,一點點融化了她百年冰封的心防。
那些她不敢奢望、不敢觸碰的情愛溫熱,是他主動給予、步步奔赴;那些跨越輩分、逾越世俗的流言桎梏,是他主動扛起、全然護下。
昨日丹鼎宗全員默許祝福,更是徹底為她松了綁。
她終於不必再躲、不必再藏、不必再壓抑洶湧的心意。
她可以大大方方隨他同行,可以踏入他生活的天地,可以真切觸碰這份來之不易的愛戀。
單單只是坐在他身側,感受著身旁少年溫熱的氣息,莫青青心底便盛滿了從未有過的滾燙歡喜。
她微微側眸,余光悄悄落在陸岑桓清朗俊逸的側臉上。
少年年歲不過十七,卻早已褪去稚嫩,身姿挺拔、心性沈穩,待人溫柔有度,處事坦蕩有擔當。
就是這樣一個看著乾淨純粹的人,硬生生焐熱了她數百年的孤寂,讓她這個恪守禮法、看重輩分的長輩,甘願沈淪、甘願逾矩、甘願不顧一切奔赴一場世人側目之戀。
想到此處,莫青青唇角不自覺輕輕揚起一抹淺淡笑意,眼底漾開細碎的溫柔暖意。
真好。
她隱忍半生的心動,終究沒有被辜負;她孤獨百年的歲月,終究有人溫柔填補。
可這份滿心歡喜之下,深層的擔憂與惶恐,自啓程那一刻起,便從未消散過半分,反倒隨著距離傾劍閣越來越近,愈發沈重壓心。
她開心,是開心自己終於可以直面本心,奔赴所愛,不必終生抱憾。
她擔憂,是擔憂這份來之不易的愛戀,終究會傷到最親的人。
玉輓凝、沈瀟,是她此生最親、最信任的姐妹,最喜愛的師侄。
她們溫柔通透、待她赤誠,從未有過半分猜忌設防。
她們擁有與陸岑桓相守多年的圓滿歲月,擁有旁人無可替代的深情羈絆,如今自己半路入局,以長輩之身、閨蜜之誼,搶佔了她們良人的偏愛,終究是理虧、是逾矩、是於心有愧。
哪怕所有人都告訴她情不由己、愛意無錯,可她過不了自己心底的坎。
她最怕的從來不是世人流言、不是輩分懸殊、不是宗門非議。
她最怕因為自己的私心情愛,打破三人數年圓滿,割裂百年閨蜜情深。
她可以承受自己餘生孤寂,可以承受終生隱忍克制,卻承受不起親手傷害真心待她的故人。
心思百轉千回,莫青青眼底的溫柔笑意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淺淺的悵然與忐忑,指尖微微收緊,心底七上八下,紛亂難平。
陸岑桓將她所有細微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他太懂她。
懂她此刻的矛盾拉扯,懂她歡喜中裹著的愧疚,懂她釋然之下藏著的不安。
旁人只看見她身為宗主的強大從容,唯有他看得見她內裡的溫柔善良、極致心軟、事事周全。
他微微側身,抬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溫熱掌心穩穩裹住她纖細的手,溫柔沈穩,無聲安撫。
「一路都在走神,在想甚麼?」陸岑桓嗓音溫軟,帶著治癒人心的力道。
莫青青微微回神,抬眸望他,眼底藏著掩不住的複雜心緒,輕輕嘆一聲:
「在想……終於可以光明正大陪在你身邊,我很開心。」
這話發自肺腑,真切滾燙。
沈寂百年的心,得遇良人救贖,這份歡喜,無人能替。
可話音稍頓,她眸底的憂色更深了幾分,輕聲道出心底所有顧慮:
「可越是開心,我就越是心慌。岑桓,我怕。」
「我怕我太過貪心,貪著你的溫柔,貪著這份偏愛,最後傷到輓凝和沈瀟。」
她目光澄澈坦蕩,滿是真誠的自我拉扯:
「她們待我太好,太信任我、太親近我。我們是百年閨蜜、是至親長輩晚輩,本該永遠和睦無隙。可我偏偏動了心,偏偏搶了她們的夫君。」
「我知道你護我、疼我,知道她們豁達通透。可我心裡始終不安,始終愧疚。」
「我怕今日我踏入傾劍閣,踏入你們三人的圓滿,往後昔日情誼終究變味,生出再也補不回來的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