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一紙留溫,兩地心瀾
一瞬間,連日來所有的隱忍、酸澀、不甘、煎熬、自我拉扯盡數轟然崩塌。
小院空寂,風聲輕悄,少女孤立屋內,手中緊攥一紙殘箋。
眼底層層疊疊的濕意悄然翻湧,先前死死強忍、被傲骨牢牢鎖住的淚水,終於再也克制不住,順著纖長眼尾,無聲緩緩滑落,滴落在素白箋紙邊角,暈開極淺的一點濕痕。
她從不覺得自己的深情卑微,可直到此刻才徹底明白——
原來她日夜煎熬的情劫,她孤身逆行的道途,在他眼裡,從不是拖累,從不是執念,而是堂堂正正、足以承載山海大道的修行。
也就在這一刻,虛空深處,一道清冷神識靜靜覆於小院之上。
蕭寂寒默然俯瞰屋中光景,目光落在那篇《山海有情傳·雙仙》之上,一字一句,盡數入眼入心。
她修正統無情大道千年,棄七情、斷牽絆、守孤寒,一生篤定無情方是長生正道,以清冷固道心,以絕情鎮修為。
可今日,這短短一紙仙文,卻如一縷微風,輕輕吹開了她千年不破的道心壁壘。
無情者避道,有情者載道。
短短幾字,擊穿她千年道基的固有認知。
她俯瞰眾生絕情苦修,以為是求真大道,到頭來,不過是困於方寸、避於紅塵;她視七情為禍、繾綣為障,殊不知,真正的大道,從來藏於溫柔、藏於真心、藏於紅塵聚散之間。
一瞬之間,蕭寂寒亙古穩固的無情道心,悄然裂開了一道極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裂隙。
百年無情,初次動搖。
……
飛舟穿雲,萬里滄溟。
此時千里之外,雲海坦蕩,長風浩蕩。
歸程飛舟穩穩掠過高空,劈開層層雲浪,朝著北域丹鼎宗疾馳而行。
船頭清風獵獵,吹動衣袂翻飛。
莫青青安然立在前方,眼底是歸途漫漫的溫柔期許,身後,陸岑桓緩緩抬臂,穩穩將她圈入懷中,從背後輕輕擁住,姿態繾綣安穩,親密坦蕩,是名正言順、篤定相守的戀人姿態。
來時路途遙遠,忐忑疏離,二人依舊是拘謹自持的師叔侄,恪守禮數,分寸分明,不敢逾界半分。
可歸去路途,山河漫漫,心意相通,情定終生。
南疆妖族亂局之中,他們共歷凶險、彼此相護;無情宗朝夕相伴之間,他們剖白心意、情根深種,徹底跨過師門禮數的隔閡,成為彼此此生唯一的溫存與歸處。
「來時心懷忐忑,歸時心有歸人。」莫青青輕聲呢喃,眼底漾著清甜笑意,「短短數月,恍如隔世。」
陸岑桓將下頜輕抵在她發頂,聞著她發間清淺丹香,語聲溫柔繾綣:「往後歲歲年年,皆是歸程,皆是安穩。」
溫柔風聲漫過耳畔,山海遼闊,二人相擁而立,心底暖意融融,情難自禁。
陸岑桓微微俯身,輕輕吻落。
長風為幕,雲海為景,一吻情深,盡釋朝夕。
溫存未盡,陸岑桓眉心忽然輕輕一動,唇角掠過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
莫青青微微仰頭,眸含秋水,輕聲疑惑:「怎麼了?」
陸岑桓緩緩抬眸,望向身後遙遙不可及的無情宗方向,語氣輕淡從容:「昨夜我留於小院的那篇道文,我附了一絲心神印記。方才印記微動,想來,是無瀾看過了。」
莫青青聞言,眼底笑意溫柔未減,輕嘆一聲,語氣通透平和:
「無瀾這孩子,生來傲骨,自持隱忍。她心裡甚麼都懂,甚麼都藏著,不動聲色,不肯吐露半分心緒。我能清晰感知,她對你的喜歡真摯純粹,只是她有她的驕傲、她的分寸、她的執拗,從不願卑微示弱。」
話音微頓,她抬眸望向陸岑桓,輕聲問出心底那句溫和的問詢:
「岑桓,你對這個特殊的小姑娘……到底是怎麼想的?」
風聲輕揚,雲海翻湧。
陸岑桓擁著懷中之人,眸光澄澈堅定,沒有半分猶疑,字字清醒,句句篤定:
「她有她的道,她有她的情劫,她有她的選擇。」
「我此生心意篤定,當前唯一所願,便是早日將你名正言順娶回家,護你歲歲安穩、一生無憂。」
「至於我與無瀾的緣分深淺、關係遠近,從不由我妄定。」
「前路如何,結局如何,終究,只看她往後如何抉擇。」
長風漫漫,歸途遙遙。
飛舟載著情深戀人,破開萬里雲海,奔赴屬於他們的圓滿餘生。
而遙遠松山孤院,一紙殘箋留暖,一念深情沈心。
有人奔赴圓滿,有人獨渡情劫,山海相隔,各自浮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