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一紙留溫,兩地心瀾
寒山風寂,竹院空涼。
飛舟破雲遠去的余聲徹底消散後,整座無情宗後山竹捨,瞬間褪去了多日以來的溫存人氣,只余下滿山清寂、滿院空落。
朝夕相伴的人已然離去。
庭院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藥香與墨香,竹案乾淨,琴台安寂,可那對日日在此相依閒談、撫琴論道的身影,再也不見蹤跡。
良久,林間青石小徑上,才緩緩走來一道明艷孤清的身影。
慕無瀾緩步踏入空無一人的竹院。
往日里鮮活靈動、哪怕矜傲也自帶銳氣的少女,此刻失了所有神采,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心底溫熱,腳步虛浮,眉眼低垂,渾身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失魂落魄。
十六歲的年歲,第一次真切嘗過「離別落空」的滋味。
從前她嘴硬傲嬌、清冷自持,明明每一次論道、每一次聽琴都受益匪淺,心底貪戀那份獨一無二的溫柔道韻,卻次次佯裝平淡、刻意挑剔,不肯流露半分動容。
她一直以為日子還長,相處尚久,她還有大把時間這般遠遠看著、靜靜悟道、悄悄珍藏心底那點不敢言說的心動。
直到今日飛舟遠去,她才驟然驚醒——
原來這短暫寒山相逢,早已悄然走到盡頭。
許久,她才緩緩收回目光,一身傲骨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氣,身形微僵,帶著幾分失魂落魄的頹然,一步步朝著那座僻靜小院走去。
往日里這座小院煙火溫存、繾綣綿長,是整座無情宗唯一的暖意歸處。
可此刻院門輕敞,人去屋空,院裡的松風依舊,石案依舊,琴台依舊,唯獨少了那一雙朝夕相伴的身影。
滿院溫柔盡數褪去,只剩徹骨冷清。
慕無瀾放輕腳步,緩步踏入屋內。
屋中陳設整潔如初,被褥疊放整齊,案頭雜物盡數收妥,顯然是臨行前仔細打理過。
一切都乾乾淨淨,像是從無人在此停留、無人在此溫存相守。
她怔怔立在屋中,心口酸澀翻湧,五味雜陳。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驟然定格——
空空蕩蕩的青石書案正中央,靜靜平放著一張素白箋紙。
無落款、無題名、無只言片語的贈言,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卻足以讓慕無瀾本就起伏不定的心緒,瞬間亂了方寸。
她呼吸猛地一滯,指尖驟然收緊,胸腔狠狠一縮,莫名的緊張與慌亂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這是他特意留下的。
是人已遠去,卻偏偏遺落在此的、獨一份念想。
往日自持的冷靜、刻意維繫的淡然、刻入骨髓的驕傲,在這一刻轟然鬆動。
她素來穩如磐石的動作難得失了分寸,指尖微顫,連抬手的力道都輕得近乎虛無,生怕稍稍用力,這張唯一的念想便會碎裂消散。
良久,她才屏住翻湧的心緒,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將那張素箋輕輕拿起,捧至眼前,指尖細細撫平箋紙微卷的邊角,竭力穩住紊亂的呼吸,斂下心神,一字一句靜靜讀去。
《山海有情傳·雙仙》
昔有二仙,同隱一山,共修長生。
仙甲斷情絕愛,棄紅塵、遠牽絆,終日孤坐寒崖,以為無情可證大道,歲歲清冷,無悲無喜,亦無所得。
仙乙不棄七情,懷善守心,憐草木、惜晨昏,遇風則感,遇雨則懷。有人相依便溫存,無人相伴亦安然。
百年之後。
孤坐者道心枯寂,修為停滯,終生困於山崖方寸。
懷情者心藏山海,胸納風雲,歷盡聚散悲歡,反而道法日進,超然世外。
世謂:無情者避道,有情者載道。
大道從不廢溫柔,紅塵繾綣,亦是修行。
短短百十字仙文,無華麗辭藻,無深奧道論,只是一則質樸淺顯的山海小故事。
可落在慕無瀾眼底,卻字字千鈞,句句震心。
她本修有情逆道,一生逆無情宗門大道而行,以心念為修、以悲歡為證、以牽絆為功。
往日修行,她時常自我懷疑,深陷拉扯——明知動情是劫、執念是障,卻偏要逆道而行,歲歲煎熬,日日自渡。
可陸岑桓這一紙文字,溫柔卻篤定地告訴了她答案:
她的深情不是錯,她的執念不是偏,她逆宗而行的有情道,從來不是歧途。
無情是避世苟安,有情才是承載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