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移駐會同館
禮部主事與四名著赭紅宮裝的嚴厲嬤嬤候在簾外,宣讀了入城移駐會同館的章程。
李窈端坐在妝台前,任由半夏替自己梳整滿頭青絲。
她今日著一襲合乎藩屬品秩的黛青蹙金翟紋宮裙,發髻高輓,僅戴一頂素雅端整的嵌玉花冠,金簪步搖垂在耳側,清貴卻不見張揚。
半夏執著粉撲的手停在李窈頸側。
那片細膩的肌膚上,還留著兩枚深紅的吻痕,在晨光下分外刺目。
「殿下……」半夏嗓音發緊。
「撲厚些。」李窈合上雙眸,語調平穩無波。
半夏抿唇,沾了厚厚一層沈驚晚送來的肉色香粉,勻力按覆在那兩處暗痕上。
反復抹了三遍,那點歡愛後留下的破綻被嚴密遮入脂粉之下,只余下一片平整端莊的慘白。
辰時三刻,車駕動身。
驛館外停著的是一輛依和親典制備辦的青幄朱輪馬車,車轅處懸著鴻臚寺的黃銅腰牌,四周由黑甲騎兵按轡護從,儀仗規整,卻透著一股囚禁般的森嚴。
李窈搭著半夏的手腕步出驛捨,踩著腳凳入內坐定。
車輪轉動,軋著晨霜上路。
自城南驛至外郭南門,一路黃土墊道,兩側商肆民居擠滿了探頭張望的京都百姓。
透過車窗紗簾的細縫,竊竊私語聲合著軲轆聲飄入車內:
「那便是雍國求和送來的長公主……」
「聽說生得傾國傾城,可惜大雍敗了,送來衝抵戰資的。」
「若非武王爺退兵,這會兒早踏平他們汴京了……」
探詢、打量、輕賤,隨同初冬的乾冷風沙撲打在車簾上。
李窈袖中的手收攏,指腹壓著袖袋深處那只冰涼沈重的木匣,脊背挺得筆直。
行了半個多時辰,隊伍穿過永安門高闊的門洞,徑直拐入城東南側的坊道,停在一座高牆聳峙的深宅門前。
大門正上方懸著黑底金漆的橫匾——會同館。
引路太監尖聲唱喏:「長公主車駕至——移駐會同南館——」
馬車停穩,車外傳來數聲整齊的下馬沈響。
李窈搭著半夏的手腕,挑開暗紅車簾,抬眼望去。
門前石階下,中宮內侍省的傳旨太監早領著內監候著。
見姜灼下馬,為首的太監堆笑迎上前:
「奴婢給武王爺請安。陛下已在勤政殿等候多時,傳口諭,著王爺即刻入宮面聖陳奏北境軍情。」
天子急召,兵權在握的藩王自然不能在使館門前多留。
姜灼將馬鞭順手搭在腕上,眉峰微斂,看不出喜怒。
他未曾立刻答話,只轉過身,視線掃向一旁的沈驚晚。
沈驚晚今日換了一襲淺緋色六品司禮女官常服,腰佩雙魚銅牌,端正利落中透著幾分世故的從容。
察覺到男人的目光,沈驚晚走近半步,立在車轅與戰馬之間,斂衽輕聲回話:
「王爺只管放心入宮面聖。這會同南館裡裡外外,自有我依著典制照應,斷不會出半分差池。」
嗓音放得輕,神色卻極為篤定。
會同南館乃朝貢與內廷交接之所,尋常男子不得擅入後院。
沈驚晚身上有鴻臚寺從六品贊禮女史的官服與銅牌,名正言順,出入周旋極為便宜。
姜灼凝視她片刻,頷了頷首。
他折身跨至車窗前,隔著半卷的錦簾,冷峻的視線落在李窈面上。
「會同館到了。好生在裡頭呆著,把身子養結實些。」
李窈在車廂的陰影里迎著他的審視,頷首平聲道:
「勞殿下一路護送。」
姜灼收回視線,未再多言。
男人扯過繮繩大步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帶著三百赤羽親騎掉轉馬頭,朝著皇城方向疾馳而去。
玄黑大氅翻捲成肅殺的弧線,鐵蹄踏碎長街薄塵,轉瞬便沒入坊道拐角。
李窈挑著簾角的手指未曾松開。
她就那麼透過窗牖的狹窄縫隙,望著那道玄黑背影越去越遠,直至長街盡頭只剩下一片揚起的薄塵。
指尖傳來窗框冰涼刺骨的木屑觸感。
簾布悄然從指縫滑落,車廂內再度暗沈下來。
那一剎那,李窈的心口毫無預兆地空落下去,像是懸在半空的繩索驟然斷裂,只余下一片發慌的滯澀。
她收回目光,雙手規矩地疊放在膝頭,唇色微淡,良久才搭著半夏的手腕,踩著腳凳緩步下車。
沈驚晚已立在階下等候,見她走近,唇邊含著淺淡的笑意,側身引路:
「殿下,請入館罷。」
李窈提裙跨入黑鐵儀門的高闊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