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移駐會同館
官驛上房內,燭火在薄紙燈罩里跳動。
沈驚晚伸手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烏木雕花小匣,擱在李窈面前的平頭案上。
沈香木的細密紋理在燈下泛著幽光。沈驚晚指尖一挑,掀開了銅搭扣。
匣內墊著深紅錦緞,規整嵌著三樣物什。
李窈垂眸看去,一隻蠟封的細口瓷瓶,一盒細膩勻淨的肉色脂粉,還有兩枚鴿蛋大小的暗紅色蠟丸。
「四位積年嬤嬤即便查驗得再細,瞧的也是皮肉外象。」
沈驚晚將那兩枚蠟丸挑出來,推至案邊。
「這丸藥以血竭合著初生鴿血捏就,外裹薄蜜蠟。入寢前塞入體內,借著體溫化開。屆時元帕上的痕跡,分毫不差。」
李窈目光在那暗紅蠟丸上停了停,伸手拿起那只瓷瓶。
「這又是何物?」
「那是取西域龍腦與百合花蕊煉的冷香。」
沈驚晚合攏半邊匣蓋。
「塗抹在鎖骨與耳後,平日無色無氣。若吸入腹中再行劇烈動作為引,半刻鐘內便會胸悶乏力。」
她壓低聲音:「天子年近五旬,體魄大不如前,撐不過兩盞茶工夫便會睡去,省得在榻上多生事端。」
李窈放下瓷瓶,視線落向最後一盒脂粉。
「遮痕用的。」
沈驚晚淡聲接上,「北境的官道顛簸,王爺手勁又沒個輕重,殿下頸子和大腿內側的青紫若教內務府掌事瞧了去,總歸要生出許多口舌。這香粉摻了白芷與定州細泥,撲上三層,遇汗不化,能遮得嚴嚴實實。」
李窈收回手,平視著沈驚晚。
「沈姑娘思慮得當真周全。可若那味香料未曾起效,聖上發覺有異,又當如何?」
屋裡靜了一瞬。
沈驚晚笑了笑,眼角那顆淚痣在昏黃火光里微動。
「若事有不協,殿下在內殿摔盞為號。外頭候著的耳目自會引燃偏殿配房。水走失火,內監宮娥亂作一團,自會有人趁亂保殿下脫身。」
「引燃偏殿?深宮內苑防備森嚴,為了遮掩這一樁破事,你們要在皇城之內放火。」
「這是下下策。」
沈驚晚收斂了笑意,「走到了這一步,王府埋在禁中的三處暗樁全得拔出來頂罪。所以,我更盼著殿下能將前頭那兩樣物什用好。」
李窈轉過臉,視線越過桌案,投向斜倚在後側圈椅上的姜灼。
男人單手支著下頜,目光落在虛空處,對這場謀算顯然早已心知肚明。
「偏殿走水,宮禁森嚴,能把手伸進後宮引火的人,折一個便少一個。」
李窈迎上沈驚晚的視線,「你們甘願下這麼大的本錢,保本宮在宮里安穩立足,究竟想從本宮身上得到甚麼?」
沈驚晚收回手,攏在袖中。
「邊關割地,和親休戰,朝野上下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您。」
她迎著李窈的目光:「您進了宮,只管做您的貴妃娘娘。待到需要殿下搭手的那一日,王爺自會遞信進去。」
「本宮若是不應呢?」
沈驚晚抿唇笑笑,沒接這話。
窗外寒風打在窗櫺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李窈很清楚,自己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驗身在即,龍榻在前。她若拒絕,今夜走出這扇門,明日擺在她面前的便只有白綾與鴆酒。
她抬手,將那只烏木小匣攏到自己面前,合上盒蓋。
「東西,本宮收下了。」
姜灼在此時站起了身。
他垂眸掃過李窈蒼白的面容,沒有多說一個字,提步朝門外走去。
沈驚晚行至門檻處,腳步忽地頓住。
她回過身,打量著李窈緊繃的肩背。
「殿下且放寬心。明日移駐會同館,按正規禮制,禮部與欽天監還得排合八字、修撰金冊金寶。少說也得磨蹭一個月,殿下大可在館裡調養身子。」
說到此處,沈驚晚眸光微轉,透出幾分玩味。
「可若聖上急著召幸,奪了禮部的權,學規矩、看八字頂多磨蹭六七日。真到了那一步,就全看殿下的造化了。」
李窈抬眸看她,頷首輕聲道:「多謝沈姑娘提點。」
沈驚晚唇角牽了牽,未再多言,略略屈膝,提裙帶上房門退了出去。
門扇合攏,將深秋的冷風隔在屋外。
半夏從後頭挪過來,看著案上的木盒,嗓子有些發啞:「殿下,他們這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
李窈將木盒推向半夏:
「火坑早就跳進來了,收好,別讓人瞧見。」
……
次日天未亮,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