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關
「少拿漂亮話遮掩。」
姜灼嗤笑出聲,「分明是怕本王往皮囊里摻了穿腸爛肚的藥,平白要了你這金枝玉葉的命。」
半夏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護在李窈身前:「我家殿下千金之軀,吃穿用度向來仔細。外人平白遞來的湯水,沒拿銀針驗過,誰敢亂喝!」
姜灼目光斜斜掃過半夏,神情盡是譏誚:「拿銀針防殺身之禍?深宮里養出來的蠢丫頭,盡信些戲台上的把式。」
半夏漲紅了臉正要反駁,姜灼已收回視線,往前壓了半步。
逼得李窈面前只剩下一臂之距。
「真想要你的命,犯不上用能讓銀針變黑的下作玩意兒。」
他嗓音壓得很低,「軍中有的是方子,教人腹痛脫力半個月,神不知鬼不覺爛在半道上。」
李窈心頭微冷,面上卻不漏分毫:「武王殿下對軍中門道倒是熟稔。」
「怕了?」
「兩國和親,昭告天下。」
李窈迎上他的目光,語調平整,「本宮若是暴斃荒野,天下人只會當是大乾背信棄義。」
「昨日確實是本王魯莽了些。邊關雜事紛擾,手底下那幫丘八也沒輕沒重,長公主受了驚嚇,心中有氣也是應當。」
李窈抿唇不語。
「不過長公主是個明白人,應當清楚如今這趟路是誰在替你撐著。咱們兩個眼下綁在同一條繩上。」
姜灼語調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蠻橫,「你得全須全尾活著進皇城,懂了?」
「武王這是在施捨本宮?」
「少自作多情。本王沒那麼好心。」
姜灼盯著她抿緊的唇,半晌,忽地低笑一聲,方才那點冷意散了個乾淨。
他抬手,從那截橫生的沙棘枝上掐下一顆果子,把那顆橙黃的漿果捏在指間,舉到她眼前。
「嘗嘗。」
李窈垂眸看著,沒接。
「怎麼,還等著拿銀針驗?」姜灼挑眉。
「武王殿下說笑了。」李窈聲音平整,「本宮只是不慣在道旁撿食野物。」
「道旁撿的?」
姜灼嗤了聲,捏著果子就著日光轉了半圈,「這果子長在河灘背陰的沙窩里,酸甜生津,最壓渴。本王巡哨時瞧見,特意折了一枝。」
他語氣里那點得意幾乎不加遮掩,「長公主一句話,倒把本王的心意說得跟餵狗似的。」
李窈沒接話。
姜灼也不惱,只把果子又往前遞了遞。
「嘗嘗。就一口。」
他嗓音添了幾分不常有的耐性,「真酸著你,算本王輸。」
李窈的視線在那顆漿果上停了一息。昨夜那場折辱還壓在心頭。可出了天門關,她要防的,從來不止馬背上這一個人。
她垂下眼,仍沒伸手。
姜灼盯了她兩息,忽地收回手,把那顆果子丟進自己嘴裡。
他仍面不改色地咽下,吐出果核彈開:「看,沒毒。」
李窈靜了片刻。
她抬手避開枝上倒刺,從那串漿果里穩穩掐下一顆。
當著姜灼的面,將那顆橙黃野果納入口中。
齒尖合攏,果皮迸裂。
一股濃烈酸澀的漿汁在舌面炸開,激得兩頰隱隱發脹。
李窈呼吸微滯,未曾皺眉,抬袖掩住下半張臉,從容咽下那口酸汁。
待她放下衣袖,神情已恢復了如常的平整端肅:「武王殿下還有別的吩咐麼?」
姜灼注視著她強撐出的從容,忽地朗聲笑了起來。手腕一揚,將剩餘沙棘丟進半夏懷裡,利落轉身踩蹬上馬。
端坐馬背,男人信手扯動繮繩,黑馬在碎石間踏出沈悶蹄響。
「歇夠了就上車。再趕兩日路便進官道,後頭還有兩千多里,長公主慢慢熬著吧。」
一抖繮繩,玄色身影踏碎漫天煙塵,疾馳而去。
林間重歸寂靜。
半夏捧著水囊與沙棘枝,呆呆望著那道絕塵而去的背影,
湊到李窈身邊訥訥道:
「殿下……方才他那副模樣,策馬巡哨威風凜凜的,不僅送了溫茶與解渴果子,還出言提醒咱們防備暗害……雖說嘴上惡毒了些,可瞧著,倒真有幾分鎮守一方的大將氣派。」
小丫頭神情猶疑,「莫非……昨兒個在關口他是做戲給底下人看的?這武王脾氣雖粗野霸道,心腸……其實沒咱們想的那麼壞?」
李窈舌底酸意退去,清潤回甘泛起,喉間焦渴消減大半。
半夏這一聲無心揣測,卻像根細刺猝不及防扎進心口。
沒那麼壞?
「收好罷。」
李窈緩緩落袖,聲調冷硬不起微瀾,「人心叵測,莫要輕信。」
言罷不再看漫漫黃沙,扶著車轅,獨自踩腳踏步入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