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關
翌日,破曉。
天門關號角聲沈悶撕裂晨霧。
李窈由半夏扶出偏院,身形緊繃若輓滿之弓。
換了身輕便雍國宮裝,式樣嚴絲合縫,高領束緊,遮嚴一段雪頸。
將軍府外,三百赤羽騎列陣完畢,黑甲紅纓在晨光中泛起肅殺之氣。
馬車停於陣前,四匹白馬噴吐響鼻。
李窈行至車旁正欲登車,一道高大陰影自側方傾軋而下。
「長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姜灼不知何時已策馬踱步而至,手中閒弄馬鞭,垂眸看她。
李窈的動作僵在半空。
「勞武王殿下掛心,本宮睡得很安穩。」她聲音平靜。
「安穩就好。本王還怕邊關的床榻太硬,硌著了長公主這嬌貴的身子。」
李窈袖中指掌收攏,抬眸冷對姜灼視線。
「武王殿下若無其他吩咐,本宮便上車了,莫誤啓程時辰。」
言罷不再理會,由半夏相攙踏入車廂。厚重車簾垂落,隔絕灼人視線。
「拔營!」
……
車輪碾過荒原砂礫,車廂隨途起伏顛簸。
日頭高昇,四下燥熱,蒸騰沙氣將車廂烘如蒸籠。
半夏持帕替李窈拭去額角汗漬,挑簾望向窗外白晃晃日光,小聲抱怨:
「這北地的天兒怎的這般折騰人,昨兒夜裡凍得人直哆嗦,這會兒日頭才上來多久,車里便熱得坐不住了。」
李窈靠著軟枕闔目調勻聲息,嗓音微顯發啞:「關外乾旱少雨,晝暖夜寒是常態,忍耐些便是。」
「奴婢受些熱倒無妨,只是心疼殿下。」
半夏從馬車暗格里翻出隨行帶出的紅木食盒。
裡頭還剩著幾塊雍國宮中帶出的栗子糕,行路多日,糕點早已失了鬆軟,邊緣乾硬發白。
半夏挑出較軟的一塊,捧著青瓷茶瓶,面露難色:
「雖乾了些,好歹是咱們自個兒帶的細糧,總比外頭那些粗食好克化。殿下潤潤嗓子,少用半塊可好?」
李窈看著那發硬的糕點,昨夜翻江倒海的惡心與乾澀泛了上來,只輕輕搖頭:「喉嚨發緊,咽不下乾物,先放著吧。」
正說著,前軍傳令兵的呼哨聲穿破風沙傳來。
原本疾馳的車隊速度漸漸放緩,馬蹄踢踏聲轉輕,循著前方一片背陰的胡楊林緩步扎停。
半夏眼睛一亮,利落收起食盒:「總算停下了!定是殿下千金之軀受不得暴曬顛簸,那武王瞧著日頭烈,才特意挑了背陰處歇息!」
李窈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姜灼那等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蠻橫將領,哪會在意甚麼和親公主的嬌弱?大軍趕路,不過是到了歇馬餵料的軍例時辰罷了。
但她未拆穿半夏的話,只由著半夏攙扶著掀簾踩下腳踏。
二人緩步移入胡楊樹蔭避光透氣。
半夏隨侍在側,拎著水囊,雙眼卻止不住往遠處赤羽騎的陣列里瞟。
不遠處,姜灼正騎在那匹神駿的黑馬上,領著幾名親兵巡視周遭哨線。
烈日當空,黑馬踏起漫天黃沙。
男人御馬如臂使指,身姿矯健挺拔,時而勒繮駐足,時而側首同身旁副將低語調度,盡顯沙場宿將肆意悍勇。
主僕二人並肩立在樹蔭下看著。
李窈神色疏離,半夏卻皺著小臉,盯著遠處那道玄黑身影嘀咕:
「威風給誰看呢……昨日在關口那般凶神惡煞,手底下的人還拿刀背砸人,粗鄙野蠻得像個塞外土匪。哪怕生了副好皮囊,骨子裡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狼……」
「嗒嗒。」
清脆的馬蹄聲毫無徵兆地從林邊折了過來。
半夏正說得起勁,忽見黑馬掉頭直衝樹蔭而來,嚇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
急忙縮到李窈身後扯住袖角:「殿下……他怎麼過來了?方才隔得那麼遠,不能聽見奴婢編排他吧?!」
「休要自己嚇自己。」李窈反手拍了拍半夏的手背,「隔著幾十丈,風沙又大,他哪有順風耳聽你碎語。」
話雖如此,李窈脊背卻已繃直。
馬蹄聲停在樹蔭外沿。
姜灼翻身下馬,一手拎著牛皮水囊,另一手握著兩截剛折下的野沙棘,橙黃圓潤的漿果密密匝匝簇擁在長刺間。
「荒原燥得很。」
他在兩步外立定,隨手將沈甸甸的水囊扔給半夏,「河灘水涼,長公主身子金貴,裡頭是燒開晾溫的清茶。」
半夏手忙腳亂接住,驚疑不定看向李窈。
李窈立在原處沒動,目光在那尖利的棘刺上停了一瞬,平聲應道:
「有勞武王費心。路上顛簸,本宮還不渴。」
「嗓子都啞成這副德行,嘴倒還挺硬。」
「關外風沙盛,本宮自當入鄉隨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