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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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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白佛茶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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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雲這幾萬人,每一碗飯,都是靠工人在機床前流血流汗、靠法務在合同里錙銖必較掙出來的。」方若雲雙手優雅地交疊在小腹前,下頜微抬,那種浸潤在骨髓深處的Old Money傲骨,在這一瞬間將她化作了一座堅不可摧的鐵壁,「長三角的營商環境好,通雲敬重國家法度,更敬重您這十幾年在台前的公事公辦。但您要是覺得,通雲這艘百億巨輪能駛到今天,靠的是我方若雲在哪個男人的後院裡賣弄風情、靠的是裙帶下面的施捨——」

她停頓了半秒,鳳眸深處的寒芒幾乎凝成了實質:

「——那您未免太輕看了我方若雲,也太輕看了這通雲的脊梁。」

「啪。」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方若雲伸出兩根蔥白般的手指,將賈致遠面前那只尚且溫熱、泛著白沫的建陽兔毫盞,極平緩、極堅決地,向外推開了半寸。

那一汪原本象徵著賓主相敬的雪白白蓮,在推移的震顫中,緩緩泛起漣漪,沫餑在黑釉內壁寸寸碎裂。

「雨大了,通雲法務部還有幾份明早帶去帝都的揭牌材料等我蓋章。」

方若雲端坐未動,連一絲起身的慌亂都未曾顯露,只是微微頷首,做足了名門主母送客時無可挑剔的體面與絕情:

「若雲以茶代酒,預祝賈常委……進京大吉,步步高昇。」

死寂。

長達半分鐘的死寂,徬彿讓整間茶室墜入了無底的冰原。

賈致遠的手指在榆木桌沿上死死扣緊,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透出一種青灰色的慘白。

他那張常年在權力巔峰俯視眾生的面孔,此刻肌肉微微扭曲著,原本掩藏在金絲眼鏡與儒雅表象下的溫和面具,在這一瞬間被撕扯得蕩然無存。

這是奇恥大辱。

在魔都,在長三角,哪怕是百億身家的首富、手握生殺大權的各廳局諸侯,在他面前哪一個不是躬身側立、曲意逢迎?

他自負地將通雲的存續視作自己的恩賜,將眼前這個美艷高貴的主母視作自己囊中遲早要收入的戰利品。

可他萬萬沒想到,在自己即將登頂權柄巔峰的前夜,在自己拋出「香山別苑、全國通途」這等滔天誘惑的當口,這個女人,竟然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用如此冰冷、如此決絕的辭鋒,當面狠狠抽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好……好一個通雲的脊梁。」

賈致遠緩緩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森冷、極度陰鷙的譏笑。

他沒有拍案而起,更沒有像潑婦般撕破臉皮叫罵。三十年的官場沈浮,早已將他骨子裡的惡念焠鍊成了某種更加無形、更加歹毒的官僚機鋒。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只已被推開半寸的建盞,將內裡已經開始泛涼的茶湯,仰頭一飲而盡。

「若雲,實業的脊梁再硬,也是生在土里的。」

賈致遠放下空盞,動作極慢,目光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在方若雲高聳飽滿的胸脯與修長脖頸上最後刮過一眼:

「可天上的雷要是劈下來,越是挺得直的高樹,往往越先被天火燒成焦炭。北方的深秋乾得很,風大,土硬……這江南泡出來的茶葉,到了四九城,可就泡不出這股子清高的味兒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整理了一下墨色羊絨夾克的下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依舊端坐如佛的女人:

「希望下周在帝都,你方董的骨頭,還能像今晚這建盞里的茶膏一樣,咬得這麼緊。」

話音落下,賈致遠再未多看方若雲一眼,大袖一揮,踩著沈重的皮鞋聲大步流星地穿過竹簾。

「轟!」

茶室沈重的酸枝木雙開隔扇門,在風雨中被外籍侍從在門外重重拉攏合死。

門軸撞擊門框發出的沈悶巨響,在空曠深邃的迴廊里激蕩起一陣悠長而淒厲的回音,隨後又被暴烈的竹林雨聲迅速吞沒。

茶室內,徹底重歸死寂。

青燈如豆,火爐微溫。

方若雲依然端坐在深灰色的蒲團之上,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宛若一尊被冰封在幽暗茶室里的絕代玉雕。

然而,在木門合攏的那一瞬間,她那只始終平平整整放在膝頭的右手,小臂內側的肌理卻在真絲面料之下,極其微弱、卻不可遏制地輕顫了一下。

她緩緩低下頭。

木案正中央,那只建陽老兔毫盞內的殘茶,在陰冷的穿堂風吹拂下,已經徹底涼透了。

原本潔白如雪、細膩凝脂般的「湯花」,在短短幾分鐘內迅速消散、坍塌,最終化作了一汪泛著苦澀青灰色的濁水,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搖搖欲墜的青銅殘燈。

方若雲凝視著那一汪冷茶,鳳眸深處的冰冷,一點一點,被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所浸透。

她太懂官場了。

賈致遠最後留下的那幾句意味深長的官場機鋒,不是虛張聲勢的狠話,而是一份由魔都原一把手親口簽發的、不可撤銷的死刑預告。

她拒絕的不僅是一個男人的私慾,她更是親手推翻了庇護了通雲整整五年的最後一把官方雨傘。

從這一秒開始,通雲不再是長三角受保護的實業明珠,而是淪為了權柄更迭、新舊利益集團撕咬爭奪時,最毫無防備的一塊帶血肥肉。

窗外,風雨愈急。

青竹在狂風中瘋狂搖曳,撞擊著斑駁的磚牆,發出如金戈交鳴般的嗚咽。

方若雲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微涼的手掌,緩緩覆在胸前那一串十六毫米的南洋白珍珠項鍊上。

圓潤冰涼的珠體硌得她掌心生疼,卻也讓她昏沈的神智在剎那間重新恢復了絕對的清醒與肅殺。

她沒有退路,也不可能退。

明天一早,北庭山大廈揭牌,小天在帝都的生路才剛剛鋪開。

無論前路是萬丈深淵還是雷霆天火,她這個當母親的,都必須挺直了這副血肉之軀,替古家把這一場大戲,硬生生唱到底。

……

里弄口,雨幕傾盆。

一輛未掛特殊通行證、卻懸掛著魔都極罕見「滬A·000」號段的黑色的奧迪A8L防彈專車,正悄無聲息地熄火停泊在一株巨大的法國梧桐濃蔭之下。

「咔噠。」

後排車門被隨行大秘撐著黑傘從外部躬身拉開。

賈致遠面色陰鷙如鐵,邁步鑽入車廂後排。

「砰。」

厚達五公分的防彈車門重重閉鎖,將漫天的風雨徹底隔絕在車外。

車內沒有開燈,暖風吹拂著乾燥的真皮氣味,卻驅不散男人眉宇間那股幾乎要噬人的暴虐戾氣。

賈致遠靠在航空座椅深處,抬手一把扯下了原本嚴整的夾克立領,隨後猛地伸手,將後排兩側所有深灰色的防窺電動絲絨遮光簾,全數拉至死角!

整間車廂瞬間淪為了一座幽閉冰冷的移動鐵棺。

大秘收好黑傘,快步鑽入副駕駛,回過頭,神色極度小心翼翼地低聲請示:「賈書記,市委招待辦的車隊在延安高架候著了,晚上的踐行家宴……」

「取消。」

賈致遠的聲音從黑暗的後排陰冷地傳來,不帶一絲人類的溫度。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瘋狂閃回著方若雲在白佛館那張清高冷蔑、不可侵犯的面容,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良久,他睜開眼,渾濁的瞳孔在昏暗的車載屏幕螢光映照下,閃爍著如厲鬼般的怨毒。

「備車。現在……去近郊。通知張天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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