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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白佛茶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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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西側的靜安幽巷里,細雨已連綿下了兩日。

白佛館隱匿在一片民國時期的青磚里弄最深處。

兩側高聳的風火牆被秋雨浸得發黑,蒼苔順著牆腳無聲蔓延。

穿過那扇斑駁沈重的退漆黑胡桃木角門,穿廊兩側由數千竿鳳尾竹隔出一條幽深的青石小徑。

雨水打在濕重的竹葉上,發出一陣連綿而清冽的沙沙聲,將外頭華山路上偶有的車馬鳴笛,徹底過濾成一種近乎虛無的背景音。

室內未設電燈,唯有四角立著幾盞仿唐式的銅制青燈,燈芯浸在冷榨山茶油里,吐出如豆般溫吞的光暈。

一縷極幽微的沈水海南降真香自青銅博山爐的鏤空雲紋中盤旋升起,遇著窗外滲入的潮氣,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層薄如蟬翼的青白煙嵐。

茶席設在一張長達丈余、未經雕琢的整塊老榆木素案之上。

方若雲跪坐於一方深灰色的蒲團前。

因著明日清晨便要乘公務機北上抵京,她今日褪去了平日在通雲總部披掛的重磅墨綠戰鎧,換了一襲極素雅、極矜貴的象牙白暗紋提花重磅真絲長裙。

雙喬縐的面料厚重而垂墜,隱隱織著宋代纏枝蓮紋的暗花,立領小盤扣端端正正地扣在頸項正下方,將修長白皙的天鵝頸嚴密包裹。

長裙的剪裁克制到了極點,及踝的裙擺平整地覆在小腿兩側,唯有在跪坐時,微繃的絲緞才自然勾勒出她腰臀處那抹即便歷經歲月沈澱、依然驚心動魄的成熟起伏。

那一頭如瀑般的烏發被一支毫無雕飾的白玉壽字簪綰成極規矩的低髻,鬢若刀裁,素面朝天。

通身上下,唯有頸間那串十六毫米的天然南洋白珍珠,在青燈幽光下流轉著清冷而溫潤的寶光。

二十年的光陰未曾在這位江南女主人的面龐上留下半點刀斧痕跡,反而將她身上的氣韻洗煉成了一尊端坐於懸崖之巔的白玉觀音——聖潔、端莊,散髮著令雄性本能地想要伏地頂禮、卻又在陰暗深處渴望將其撕碎染指的極度神聖感。

方若雲微垂著眼簾,兩只宛如削蔥根般的素白玉手懸於木案上方,動作沈穩得不見絲毫煙火氣。

她面前擺著一隻通體漆黑如墨、內壁泛著極細密銀色結晶的建陽水吉窯老兔毫盞。

右手執著一柄細竹絲編就的茶筅,左手握著一隻長柄銀湯匙。

隨著她皓腕有節律地凌空輕點、擊拂,滾沸的泉水注入黑釉盞中,細密的茶末在銀絲的極速回旋下層層泛起,不過片刻,一汪乳白細膩如凝脂般的「湯花」,便在墨色瓷盞內緩緩咬定盞沿,凝成一朵久聚不散的白蓮。

宋代點茶,講究的是心如止水、力透指尖。

水聲漸歇,方若雲放下茶筅,雙手將建盞輕推至客席面前,唇角浮起一抹極其得體、卻隔著千重重幔的溫婉笑意:

「遠哥嘗嘗,今年的徑山雨前頭採。您這一去帝都,北方水硬風燥,怕是難得喝到這口江南的軟水了。」

坐在案幾對面的賈致遠,目光從方若雲推盞的手指上一寸寸挪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灼熱與貪婪。

賈致遠年過五旬,生得一副極富威儀的方面闊耳,身著一件看似尋常、實則是內聯升手工縫製的深墨色羊絨立領夾克。

他在魔都深耕十餘載,手握長三角經濟命脈的核心批捕與規劃大權,身上那種長期浸淫在頂級體制中樞所形成的森嚴氣度,足以讓任何跨國資本的掌門人在他面前戰戰兢兢。

然而,在這間煙雨環抱的茶室內,在這位二十年如一日端莊聖潔的女人面前,這位即將調任高昇、躋身權柄核心的政壇巨擘,呼吸卻微不可察地滯重了半寸。

他端起建盞,看著內壁那層泛著細膩沫餑的雪白茶湯,並未立刻入口,只是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茶香。

「二十年了。」

賈致遠緩緩放下茶盞,瓷底與粗糙的老榆木觸碰,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里在政務電視鏡頭前溫和威嚴的眸子,此刻卻如同褪去了一層官樣文章的偽裝,帶著某種上位者臨行前居高臨下的審度,肆無忌憚地落在方若雲飽滿起伏的胸脯與那串南洋白珠上。

「若雲,當年古耀華在帝都呼風喚雨,帶你回江南的時候,也是在這間白佛館,也是你親手點的茶。」賈致遠的聲音很慢,官腔里的字正腔圓中,摻雜著一絲被歲月壓抑已久的沙啞,「那時候滿上海灘都在傳,說古耀華娶了一尊能鎮住八面風浪的活菩薩。可如今呢?耀華失蹤五年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當年的那些涉案底稿在公檢法的檔案庫里落了三寸厚的灰。你一個人,在這十里洋場替他撐著通雲,守著那個不知死活的殘局……整整五年,你不累嗎?」

方若雲聞言,低垂的羽睫微微一顫,但懸在茶盤邊緣的手指卻未曾挪動分毫。

她拿起一隻竹木茶夾,極輕柔地夾起一枚燒透的橄欖炭,投入一旁的銅制風爐中,火星在青煙里微弱地爆開一聲輕響。

「耀華是小天的生父,也是方家的恩人。」方若雲的聲音平緩如深井無波,「通雲是幾萬人吃飯的生計,只要我方若雲還有一口氣在,這副攤子就得替古家守著。私事不論,公事上,魔都這些年若沒有遠哥在前面的照拂,通雲走不到今天。若雲心裡有數,方氏全族上下,都念著您的舊情。」

「舊情?」

賈致遠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逼仄沈香的茶室內回蕩,透著一股近乎殘酷的譏誚與自負。

他身子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榆木案上。

這具在官場浸潤了半生的沈重身軀,在這一瞬間散髮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權力壓迫感,將對坐方若雲周身那層清雅的檀香之氣瞬間衝散了大半。

「若雲,到了我這個位置,馬上就要邁過長安街那扇朱紅大門了,你跟我提‘舊情’兩個字,未免太生分,也太天真了。」

賈致遠臉上的溫和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眼底翻湧著壓抑了二十年的雄性私慾與志在必得的傲慢:

「五年前古家傾覆那一夜,如果不是我在魔都簽了那份暫緩交叉穿透審計的內保批復,通雲的廠房早就被查封拍賣了。這五年里,長三角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這塊肥肉?經偵、外資、還有你們方家那一窩子狼心狗肺的親戚……誰在背後替你擋的風,誰在暗處給你撐的傘,你心裡真以為靠的是你那幾張乾淨的財務報表?」

他伸出一隻寬厚、掌心泛著老年斑的大手,毫無徵兆地向著茶案中央伸去,意圖去覆住方若雲那只擱在茶托旁的纖細玉手。

「古耀華回不來了,若雲。」

賈致遠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如鉛重,帶著一種政客自以為是的恩賜與逼索:

「跟我走。中組部的調令已經下了,下週一我就進京履職。帝都的院子我已經安排好了,在香山腳下,絕對清靜,沒有任何閒雜人等能摸到門牌。你把通雲的日常瑣事交給職業經理人,跟我去北京。只要你點頭,古天在大額信貸審批部的那個副字,三年內我替他摘掉;通雲在北方的所有產業牌照,我賈致遠一句話,一路綠燈,全國暢通無阻。」

他的指尖幾乎已經觸碰到了象牙白真絲長裙覆在手腕處的冰涼邊緣。

「二十年了,你替古耀華守的牌坊夠高了。跟我進京,這天底下,沒人再敢動你一根頭髮。」

茶室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徬彿被抽成了真空。

風爐里的炭火似乎熄滅了,只剩下窗外竹葉承接雨水的沈重滴答聲,如同一把慢刀,在死寂中一寸寸切割著時間。

面對這近乎撕開偽裝的權柄包養與侵犯,面對這足以讓長三角任何豪門女主神魂俱碎的越界逼索,方若雲坐在那裡,連眼皮都沒有劇烈跳動一下。

她沒有驚叫,亦沒有慌亂縮手。

就在賈致遠帶著粗糲老繭的指尖即將貼上她皓白手腕的千分之一秒——

方若雲的左手以一種近乎機械般的優雅與平整,極其自然地端起了身旁那一柄盛滿了滾燙山泉的純銀提梁湯瓶。

「嘩啦——」

一線滾燙白亮的熱水自銀嘴傾瀉而下,精准地注入她面前那一尊空置的洗茶大盂之中。

滾燙的白霧驟然蒸騰而起,如同一道灼熱而無形的簾幕,硬生生橫亙在兩人的手掌之間。

那股沛然的高溫氣浪,逼得賈致遠懸在半空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滯住,隨後有些狼狽地收了回去。

方若雲緩緩放平湯瓶,將它穩穩落回風爐之上。

從始至終,她那一雙修長纖細的手掌,未曾有一絲一毫的顫抖,連帶著發髻上的白玉簪都未曾晃動半分。

然而,當她重新抬起眼簾時,那張絕美端莊的面容上,原本屬於江南女主人的所有溫軟與從容,在剎那間覆上了一層萬載不化的玄冰。

那雙狹長的鳳眸里沒有憤怒,亦沒有屈辱,唯有一種立於雲端神壇之上、對凡俗泥淖中貪婪醜態的極度冰冷與審判。

「遠哥。」

方若雲開口了。她的聲線依舊柔和,卻冷冽得像是一柄剛剛在冰窟里浸透了三天的精鋼短劍,字字如刀,不帶半點活人的暖意:

「您是黨的高級幹部,下周就要進京走上更重要的領導崗位,這是國家的大喜,也是長三角的體面。」

她腰身挺立得如同一株絕壁之上的傲竹,目光直視著賈致遠那雙陰沈下去的眼睛,辭鋒平靜,卻寸步不讓:

「但有些越界的玩笑,在白佛館這方清淨地界,開不得。」

賈致遠的腮幫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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