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暴風前夕
兩周後的深秋,帝都的天空被連日的乾燥北風刮得高遠而慘白。
龍京銀行總行大廈二十八層的大額信貸審批大廳,在上午九點準時恢復了那種精密、冰冷且井然有序的運轉節律。
空氣中瀰漫著高支羊毛地毯散髮出的微弱靜電吸附味,以及數十台高速激光打印機吞吐紅頭文件時產生的微熱碳粉氣。
長達五十米的主通行迴廊兩側,數以百計的信貸分析師與風控專員皆身著漿洗得一絲不苟的深色正裝,皮鞋踩在靜音軟膠底墊上,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從專屬高管電梯廳邁步而出。
古天身著一襲深炭灰色的三件套羊毛定制西裝,裡面是硬領高支棉純白襯衫,領帶打著分毫不差的半溫莎結。
西裝挺括的剪裁將他胸背部緊緊纏裹的三層加壓醫療彈力繃帶完全遮蔽,唯有當他邁步過大時,右側肋骨處隱隱傳來的牽拉鈍痛,會讓他的唇角以極微小的幅度抽搐半寸。
但他沒有拄手杖,甚至連脊背都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筆直。
兩周前那場險些讓他命喪西四環的慘烈車禍、以及當夜呼嘯而至的紀檢封條,徬彿只是一場被迅速抹去的無痕春夢。
迴廊兩側原本低頭翻閱卷宗的主管與委員們,在看到古天緩步走來的剎那,腳步皆下意識地頓住。
沒有冷眼,沒有避嫌,更沒有對待待罪之身的疏離。
相反,數名曾在李棟梁手下搖擺不定的資深信貸處長,臉上瞬間堆疊起極其熟練、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溫和笑意,紛紛欠身頷首:
「古副總,您這身體可算是大好了。」
「部裡這幾天積壓的涉外銀團終審底稿,全等著您親自過目簽發呢。」
古天面容沈靜,僅僅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從容地掃過大廳兩側那一間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辦公室。
就在昨天下午,總行黨委會正式下發了內部特批的一號紅頭紀要——關於古天經手的那筆六十五億跨境信貸架構,「經總行聯合特別風控委員會與外聘最高法涉外司法專家組聯合復核,認定前置區塊鏈防偽確權程序完備,相關破產隔離條款完全阻斷境內主體連帶責任,不存在違規套利與程序瑕疵,全面予以合規歸檔,免予追究任何行政合規責任」。
這份蓋著鮮紅黨徽大印的紀要,不僅徹底撕碎了李棟梁背後的北派資管試圖構陷的死局,更將古天在總行中層的威望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所有人都明白,在這個年輕少帥背後,不僅站著長三角富可敵國的通雲母體,更有帝都那位手眼通天的林家大公子在最深處替他保駕護航。
那場致命車禍沒能要了他的命,反而成了他踩著審查組的肩膀、正式登堂入室的帶血勳章。
推開副總經理辦公室厚重的實木大門,古天的目光落在大班桌正中央。
那張昨夜由總行行長辦公室與帝都新城管委會聯合簽發的《關於古氏集團入駐北庭山地標大廈及產業協同示範基地籌備方案的特批批復》,正靜靜地壓在水晶鎮紙之下。
古天拉開皮椅坐下,抬手撫摸著批復上鮮紅的印鑒,眼底深處掠過一抹狂熱的鋒芒。
他贏了。
在死神的獠牙與官僚的絞索之間,他不僅硬生生挺了過來,更拿到了整個古氏在帝都重立門楣的最高通關文牒。
那些五年前潑在古家頭上的髒水、那些逼得父親在公海音訊全無的暗影,在他眼中,終於在今日被自己的手腕與頂級兄長的鼎力支持,一寸寸撕開了復仇的曙光。
下午六點半,總行地下三層VIP專屬停車區。
昏暗空曠的地下空間里,回蕩著遠端排風系統低沈沈悶的嗚咽。
慘白的節能螢光燈管在平整光潔的環氧樹脂地坪上拉扯出一道道慘淡的長條光斑,空氣里漂浮著乾燥的機油味與混凝土沈澱出的陰冷寒意。
一輛黑色的奧迪A8L靜靜停在最內側的私密車位上,車窗降下半截。
顧晚月坐在副駕駛座上,身上依舊是那件素淨寬松的淺灰高支棉襯衫,領扣嚴謹地扣在喉下,下身是一條毫無裝飾的深藍鉛筆裙,外罩一件質地輕薄的羊絨開衫。
那副極細的金邊眼鏡被她輕輕擱在腿上的文件夾上,露出一雙清澈明淨、卻布滿了細碎血絲的秋水明眸。
為了徹底抹平總行檔案室里關於那筆六十五億業務的所有技術爭議,她帶著合規處的兩個心腹,在恆溫恆濕的絕密檔案庫里整整通宵了三個夜晚,親手核對了七千餘頁涉外法律底稿,將所有可能被外界借題發揮的標點與款項編號重新做了司法公證封箱。
腳步聲在空曠的地庫里回響,皮鞋踩在地坪上的聲音沈穩而富有節律。
顧晚月微微側頭,看見古天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原本疲憊至極的面龐上,瞬間泛起一抹融化冰雪般的柔和笑意。
「不是讓你在樓上辦公室等我嗎?地庫風這麼硬。」古天關上車門,伸出溫熱的右手,覆在她有些冰涼的手背上,語氣里滿是心疼。
「樓上人多眼雜,你剛銷假,總歸要避些閒話。」
顧晚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日熬夜後的喑啞,但眼底的清亮卻如江南秋水般澄澈。
她順從地將微涼的身子往古天身側靠了靠,將整顆清秀光潔的額頭,極輕柔地抵在古天未曾受傷的左肩上。
鼻端縈繞著古天身上熟悉的雪松古龍水味與極淡的消毒水苦澀,這種劫後餘生的真實體溫,讓這個在ICU門前以命相搏的年輕姑娘,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那股壓在她心頭整整半個月的絕望巨石,在這一刻終於徹底落地。
「大額部所有的底層底稿,我和林曉今早已全部移送總行最高級別保密金庫封存了。」顧晚月閉著眼睛,感受著身旁男人沈穩的心跳,唇角噙著一抹安心的微笑,「公證處的出庫溯源條形碼已經鎖死,即日起,除行長辦公會全票簽署的特批令外,任何外部機構連一個復印件都調不出去。小天……程序上的雷,全部排空了。」
「辛苦你了,晚月。」古天側過身,抬手輕輕揉了揉她柔軟順滑的長髮,眼底滿是深情與自負,「李棟梁昨天遞交了提前內退申請,世宇哥的面子,總行沒人敢不給。這場仗打完,北方的大門徹底對我們敞開了。」
顧晚月聞言,緩緩直起身子。
她沒有去接關於林世宇的話題,只是紅著臉,伸手從懷裡那疊厚重的卷宗最底層,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薄薄的、邊緣被撫得極為平整的淺粉色表格。
那是民政部門特製的《結婚登記申請預審表》。
在男方與女方的基本信息欄里,古天與顧晚月兩人的名字,已被顧晚月用最工整俊秀的鋼筆小楷填好,唯有最下方的宣誓日期與簽字欄,依然留白。
「今早去總行機要室蓋保密印章的時候……路過工會窗口,順手領回來的。」
顧晚月的聲音細若蚊蚋,白皙細膩的面頰在昏暗的車廂內迅速飛起兩抹嬌羞的晚霞。
她垂著長長的睫毛,雙手將那張薄紙捧在掌心,手指因緊張而微微有些收緊,「小天……明天北庭山的揭牌盛典結束後,等阿姨來了,我們……我們就去把名字簽上,好不好?」
她抬起眼簾,那雙未施粉黛的眸子里,盛滿了對未來平凡安寧日子的無盡憧憬。
她不要甚麼百億市值的掌門夫人頭銜,也不在乎古氏在帝性能否翻雲覆雨。
她所求的,不過是在風暴平息之後,與眼前這個她愛了整整五年的男人,在陽光下有一間屬於他們自己的小小書房,有一張蓋著法律契約紅印的合家歡喜。
古天看著她掌心那張粉色的表格,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己敢在紀律組刀鋒下寸步不讓的高嶺之花、此刻卻像個小女孩般羞怯期盼的模樣,胸腔內最深沈的保護欲被狠狠擊中。
他一把將顧晚月攬入懷中,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滾燙而深沈的吻。
「好。」古天的聲線沙啞而堅定,「明天盛典一結束,當著我媽和小姨的面,我親自帶你去民政局。晚月,我古天這輩子,絕不負你。」
車庫昏暗的光影里,兩顆年輕的心臟緊緊貼在一起,沈浸在一場由勝利與愛情編織而成的巨大溫床之中。
他們並不知道,在頭頂上方那座冰冷宏大的城市天際線外,一張由更古老、更殘忍的權力網羅構築的血色巨網,正懸掛在他們視線無法企及的雲霄之上,靜待著狂歡帷幕的拉開。
千里之外,魔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