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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驚雷驟至

· 覆雪紅塵 · 本章第 2 / 2 頁

搶救室內,刺鼻的血腥味隔著密封膠條徬彿都能滲出來。

無影燈的光芒熾烈得近乎慘白。

六名身著綠色手術服的醫護人員正將古天團團圍住,古天身上那件昂貴的定制羊絨西裝已被醫用剪刀剪成無數浸透了暗紅血跡的破布,隨手扔在地面的黃色污物桶里。

「除顫儀準備!二百焦耳!」

「胸腔閉式引流管接負壓吸引!快!右側肋骨多發骨折,血氣胸,縱隔向左移位了!」

「血壓掉到六十了!升壓素靜脈推注!加壓輸血袋!」

伴隨著儀器沈悶而尖銳的電子充能聲,古天殘破的軀體在手術台上劇烈地彈跳了一下,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紊亂如鋸齒般的波形,在生死線上瘋狂震顫。

顧晚月整個人貼在玻璃上,眼淚終於無聲地從眼角崩塌而下。

她顫抖著從濕透的包里翻出私人手機,沒有絲毫遲疑,飛快地撥通了一個被深度加密的本地短號。

「林曉……是我。」顧晚月死死捂住嘴唇,將哽咽的聲音壓得極低極碎,「動用你在市交管局指揮中心的所有私人關係,把西四環杏石口路高架今晚十一點至一點之間全部車道的原始高清視頻流切片下載……對,不要走總行的外聯報備通道,走你的私人服務器。還有,立刻聯繫協和醫務處的張處長,我要今夜紅區所有參與搶救的醫護人員簽署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古天的搶救進展,半個字也不許往外放……」

話未說完,走廊盡頭再次傳來一陣急促而凌厲的高跟鞋踏地聲。

「噠!噠!噠!」

十釐米細高跟在水漬未乾的地面上踏出近乎暴怒的聲響。

方若雨衝進了走廊。

她甚至沒來得及換下身上那件單薄的深灰色真絲吊帶與闊腿褲,外面只胡亂披了一件黑色的皮質風衣,腰帶散亂地掛在身側。

那一頭白晝里驕傲濃密的大波浪捲髮此刻被雨水打得半濕,凌亂地貼在蒼白的頸項間,深紅色的唇膏被雨水衝刷得微微化開,像是一抹抹在雪地上的殘血。

「小天呢?!小天怎麼樣了?!」方若雨一把抓住顧晚月的肩膀,那只平日里在資本市場上殺伐決斷、點石成金的修長玉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指甲深深陷進了顧晚月濕冷的衣料里。

顧晚月回過頭,看著眼前近乎瘋魔的小姨,眼眶通紅地搖了搖頭,目光無聲地移向那扇緊閉的手術門。

手術室的大門在這一瞬間突然被推開了一條縫隙。

主治急診外科副主任醫師快步走了出來,面罩上還濺著細碎的血點,手中拿著厚厚的一疊病危通知書與緊急手術知情同意書:「誰是直系家屬?患者右側多發性粉碎性肋骨骨折合併血氣胸,肝右葉嚴重挫裂傷,腹腔內大量積血,失血性休克!必須立刻開胸開腹聯合探查,切除受損脾臟並修補肝臟!這是病危通知書,立刻簽字!」

方若雨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

顧晚月一把扶住她,用自己冰涼的掌心死死撐住小姨癱軟的身體。隨後,她松開手,一步跨上前去,從醫生手中接過那支塑料圓珠筆。

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抖得連筆尖都無法對準簽名欄的橫線。

但那雙通紅的眼睛里,卻透著一股近乎赴死般的堅決。

「我是他的未婚妻,我享有他的法定醫療預先委託代理權。」顧晚月咬破了下唇,咸澀的血腥味在唇齒間瀰漫開來,「簽……做最好的處理,用全進口的止血材料。保住他……求求你們,保住他……」

筆尖在單薄的紙張上划破了一道口子,最終留下了「顧晚月」三個被水漬浸染得有些模糊、卻入木三分的絕筆。

大門再次重重閉死。

沈重的鎖舌撞擊聲,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這兩個女人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魔都,思南公館。

法式獨棟洋房深處的二樓主臥,沈香的氣息依然在靜謐的空氣中緩慢流淌。

窗外,魔都的秋雨早已化作了細密如絲的江南夜霧,整座城市的喧囂都已沈睡在厚重的黑絲絨幕布之後。

床頭那台通體漆黑、採用最高保密級別軍工信道加密的紅色專線座機,毫無徵兆地尖嘯起來。

「鈴————!!」

刺耳、尖銳、不帶任何緩衝餘地的電鈴聲,瞬間撕裂了室內寧靜如深海的氣息。

方若雲在睡夢中被驟然驚醒。

她猛地坐起身,長髮凌亂地披散在單薄的真絲睡袍兩側,胸口劇烈起伏著。

三十年的商海沈浮與主母生涯,賦予了她一種超越常人的危機嗅覺——這部專線電話,自古耀華五年前失蹤之後,唯有在涉及古天生死存亡的最極端事態下,才被允許激活。

她伸出白皙的手臂,一把抓起聽筒,按下了免提鍵。

「……方董。」

聽筒里傳來的不是秘書蘇敏的聲音,而是通雲派駐帝都的最高安保主管沙啞、恐懼、甚至帶著一絲哭腔的顫音。

「小天出事了。」

五個字,如同一道跨越千里而來的九天驚雷,狠狠劈穿了方若雲的耳膜。

方若雲整個人瞬間僵硬在絲絨床榻上,原本溫軟慵懶的絕美鳳眸在這一刻死死睜大,瞳孔渙散成一片慘白:「你說甚麼?」

「四十分鐘前,小天在西四環高架遭遇重型自卸車惡意側向撞擊……車翻了……多處粉碎性骨折,胸腹腔大出血,急性心包填塞……現在人在協和急救紅區……正在開胸開腹搶救……醫院已經下了病危……」

「啪嚓!!」

一聲沈悶而尖銳的脆響在死寂的書房兼臥室內轟然炸開。

那部採用防彈級工程塑料製造的特種保密電話,在方若雲毫無知覺脫落的手指間滑脫,重重砸在地毯邊緣裸露的胡桃木地板上,外殼瞬間崩碎成數塊,聽筒里微弱的雜音在空氣中無力地滋滋作響。

神壇在這一瞬間崩塌了。

那位在半島酒店餐桌上談笑間逼退外資大鰐、在長三角商界被奉為不敗圖騰的江南女皇,此刻像是一個被生生抽去了三魂七魄的木偶。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毫無血色地顫抖著,整具豐腴熟透的嬌軀如風中殘葉般劇烈戰慄起來。

小天……

那是她的命,那是她熬過了五年非人重壓、在群狼環伺的血海裡咬碎了牙齒也要守住的唯一血脈!

「來人……來人!!」

方若雲發出了一聲近乎撕心裂肺的悲鳴。

她猛地掀開絲被,連鞋襪都顧不上穿,光著雪白細膩的玉足踩在冰涼刺骨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撲向更衣室。

由於極度的恐慌與虛脫,她的膝蓋在轉角處狠狠撞上了紅木案台的硬角,劇烈的鈍痛讓她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毯上。

但她徬彿完全感受不到肉體的痛苦,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一把扯下衣架上那件厚重的深灰色雙面羊絨大衣。

她那雙平日里簽署百億合同、端著極品紫砂茶碗沈穩如山的手掌,此刻劇烈抖動得近乎痙攣。

她試圖系上大衣領口那枚精緻的天然南洋母貝珍珠紐扣。

一下。

兩下。

冰涼圓潤的紐扣在蒼白濕滑的指尖反復滑脫。

方若雲死死咬著牙關,眼淚終於決堤般從那雙鳳眸中噴湧而出,將她臉頰上殘存的高貴與體面衝刷得蕩然無存。

「咔。」

伴隨著一聲微弱的錯位輕響,第一顆珍珠紐扣被顫抖的指尖強行塞進了第三個扣眼之中。

衣服完全扣錯了,領口歪斜凌亂地堆疊在她修長的脖頸旁,顯得滑稽而淒楚。

這位風華絕代的通雲主母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衣衫凌亂、面容灰敗、眼神中寫滿了絕望與母性原始瘋狂的女人,雙手死死攥住歪斜的衣領,發出一陣壓抑至極、宛若受傷雌獸般的低沈嗚咽。

「備機……」方若雲赤足衝出臥室,扶著樓梯雕花欄桿,聲嘶力竭地朝著樓下空曠的黑暗尖叫,「把私人公務機調出來!立刻向民航局申請特批航線!去帝都……立刻去帝都!!」

凌晨兩點十五分,西四環車禍現場。

大雨漸漸轉小,化作一層黏稠的冰霧。

事故勘查車紅藍交替的警報燈光,在濕漉漉的瀝青路面上拉扯出一道道刺目的光軌。

被撞毀的奔馳殘骸已被重型清障車拖走,路面上只留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黑色機油污跡,與尚未被雨水衝刷乾淨的新鮮血痕混合在一起,散髮出令人作嘔的機械鐵鏽味。

一輛未拉警笛的交警執法車內。

那名駕駛重型泥頭車的三十五歲中年司機,身上套著一件髒兮兮的軍大衣,正低著頭坐在後排。

他雙手縮在袖子里,臉上帶著典型的底層重體力勞動者特有的麻木與木訥,嘴唇乾裂,正結結巴巴地對著民警的執法記錄儀交代著供詞。

「……真沒看見,長官,天太黑了,雨又大得跟瓢潑似的……」司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濃重鼻音,眼神空洞地看著自己的棉鞋鞋尖,「我連軸轉拉了三天土方了,腦子發沈,剛才在匝道口眼皮子實在打架,打了個盹……車輪子壓到水坑打滑了,等我踩死剎車,那小車就已經蹭上來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賠不起啊長官……」

負責記錄的年輕交警皺了皺眉頭,在平板電腦的初查結論欄上敲下了幾個字:

【初步定性:極端天氣誘發疲勞駕駛,雨天制動不及導致側向剮蹭失控。】

司機看著民警敲下的字,極其溫順地按下了紅色的指紋印泥。

然而,就在那根粗糙發黑的大拇指按在電子簽名板上的同一秒。

在司機軍大衣內側深處那部沒有任何SIM卡、僅連接著境外加密虛擬專網的舊款三防手機屏幕上,一條來自瑞士蘇黎世某離岸私人數字銀行的英文提示,在無聲的微弱震動中一閃而逝:

【Incoming Wire Transfer Confirmed: EUR 350,000.00 (Tax-Exempt).】

【Sender: Apex Horizon Offshore Trust Ltd. (Belize).】

【Status: Cleared & Irrevocable.】

匯款確認時間:午夜零點零五分。

那是在高架橋上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發生之前,整整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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